午后，岩胜和缘一在雪地里拿着竹剑对练，老师藤本坐在过道，用刀油和棉布保养一把普通刀。
无惨心说奇怪，居然不保养质量更好的日轮刀吗？于是试探性问：“我记得您还有其它武器，需要一起拿过来吗？”
藤本擦刀的手一顿，摇摇头，“那刀还是放在匣子里落灰比较好。”
看来不太想用啊，是刀本身有什么问题，还是有矛盾？无惨思绪转了几圈，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
两个仆人从边上匆忙走过，手中端着汤药，无惨下意识从气味分辨起了药方，感觉有点熟悉，还隐约听她们说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
藤本手一紧，下意识朝着朱乃夫人房间的方向起身，起到一半却又强行压下坐了回去。
无惨不解：“既然这么担心夫人，为什么不去呢？”
藤本摇摇头，“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对医术一窍不通，去了也只是占地方添乱而已。”
“添乱？那倒不一定。”无惨饶有兴致地说，“带我去见夫人。”
“你？”藤本皱眉，“能干什么？”
“我能治好夫人的病。”
藤本一愣，没忍住笑了出来：“夫人已经有人医治了，你一个下仆在这瞎凑什么热闹。”
“君药黄芪，臣药当归、川芎......”藤本嘴角的笑，随着无惨报药方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佐药赤芍、白术，还有......”
“够了，你究竟是什么人。”藤本打断无惨的话，手按上了刀柄，这诡异的氛围让对练的继国兄弟都停了下来，他们对视一眼，小心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看来我说对了，这是夫人的药方。”无惨自信起身，哪怕面对着握刀的武士也丝毫不露怯，他朗声道：“我是以仆人的身份暂住在这里的游医，所作所为也只是想帮助夫人，阁下如果担心我对夫人不利，可以在旁边围观，只要察觉不对就砍下我的头来。”
藤本没说话，依旧警惕地盯着无惨。
无惨露出了苦恼的表情：“看来没有那个机会帮助夫人了呢，不过夫人气血还没亏空完，想来不至于在这两年出......”
“藤本先生，我借一下你的马。”夫人的贴身侍女阿系小跑过来。
藤本一惊，“发送什么事了？”
“夫人情况不太对劲，我去请医师来。”阿系说完就甩手往外跑。
藤本啧了一声，瞟了眼无惨，现在情况紧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他带过去试试了。
岩胜下意识想要跟过去看看情况，藤本勒令他们待在原地继续练，却被无惨制止，让他们跟上。
藤本不解，无惨只是笑笑不说话，心说我是卖缘一人情，又不是卖你人情，怎么可能让正主留这。
到了继国夫人的房间门口，一行人被仆人拦住，藤本这才发觉自己真是关心则乱，居然信了无惨的鬼话，完全是把夫人置于险境。
面对仆人的盘问，无惨反问：“医师是不是说‘夫人生育后受了寒，风邪入体，加之本身气血亏空，又未得到及时医治，导致伤了根基。现在虽然可以用药缓解一二，但却是治标不治本之策’？”
藤本和仆人均是一愣，说：“八九不离十。”
“那不就行了。”无惨掀起挡风的帘子，进了里屋。
仆人还想阻拦，却被藤本拦住。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房间各处，熟悉到让无惨反胃，让他想起了还是人类时的日子。
当年久病在床，只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穿过纸窗的朦胧日光，阅读着堆成山的医书和典籍。
他看了数不尽的典籍，却找不到根治疾病的方法，只能不甘地感受自己变得逐渐虚弱。
就像面前的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
“你……是谁。”女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无惨看着她，回想起了过去的自己，难得拿出了近乎温和的态度对待女人。
“我来为你诊治，冒犯了。”无惨的指尖搭上朱乃夫人瘦弱的手腕为她诊脉。
藤本双手抱胸，在一旁手指焦躁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臂。
无惨没有理会藤本的审视，只是问：“现在用的药方是不是掺了人参、西红花和麝香？”
藤本一愣，嗯了声。
看来之前在家主房间找到的药方，是给夫人用的了，想清楚这点，无惨给在场的人当头一棒，“那医师的药方有问题。”
“你说什么？！”藤本大惊，“那可是曾为天皇诊治过的御医啊，家主花重金才请来的。”
“正是因为他有实力，所以才显得这份药方越发可疑。”无惨摇摇头，“人参 和麝香性温，西红花性寒，两相调和之下，确实能调理风邪入体引发的产后损伤。”
“但那几味药材的种类和用量都很微妙，短时间内确实可以缓解身体上的病痛，长期来看却会损伤夫人身体的根基，你也感觉到了吧，夫人虽然有在用药，但每年冬天，病总会更加严重一些。”
藤本沉思，“确实如此，如果是剂量的问题，可能是没有根据病情实时调整药方导致的吧。”
“真的只是这样吗？”无惨让藤本拿出这些年的药方，果不其然，夫人生下继国兄弟的这七年，药方虽然有数次变更，但坑人思路大体上和现在这张相同。
藤本眼神一凝，“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吗？”
“你觉得夫人死了谁获利最大？”无惨循循善诱：“家主最近和伊黑家有商道上的来往，夫人知道吗？”
“伊黑家？家主怎么会和那群人合作。”
继国家领地西北方向环山，虽然物产丰富，如果要对外贸易，只能往东南走时透家的海路，或者往东北借伊黑家的商道。
伊黑家用秘法饲养强大的蛇妖，时透家早年因为领地摩擦和伊黑家起了不少纷争，在蛇妖手上吃了不少败仗，两家上几代完全是世仇的关系。
继国家主娶了时透家的女儿朱乃，还和伊黑家还有来往，这实在是......
“太像挑拨离间了啊，哪怕这事真的存在，又怎么会被你轻易看到？”
无惨掩饰性干咳一声，说：“先前为了和兄弟俩讲故事，撬锁去家主书房去借书，在放文件的暗格里看到的。”
“撬锁？而且能找到我都不知道存在的暗格？真是越听像别人派来的细作。”
无惨面色冷了下来，他不喜欢浪费太多时间在说服别人上，尤其是这个人没有太多价值的时候，话语也不由得变得尖锐起来：“家主会做这种事有那么难以置信吗？继国家与时透家合作了七年，有共同利益做制约，就算知道这件事也未必会翻脸。更何况木已成舟，夫人的存在就显得没那么必要，甚至有些碍事了。”
“你这家伙......”藤本脑门青筋直跳，如果不是顾忌到边上有个病人，他真想直接拔刀了。
“我可以带你潜入家主书房找证据”无惨冷笑：“至于我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留给你判断了。”
无惨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主，当下懒得多费口舌，直接磨墨写药方放到夫人枕边，对藤本说：“你当然可以不信任我，不过如果不改药方的话，夫人说不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藤本脸色十分难看，沉默在房间中弥漫着。
这时，一直沉默的继国夫人开口了，“我记得您的字迹，您就是那个救了缘一的游医吧。”
无惨指尖一顿，第一次正视这个虚弱的女人。她艰难地试图起身，藤本赶忙上前扶起了女人，轻轻拍着背给她顺气。
“虽然不知道，您为何要以仆从的身份，出现在继国家，但万分感谢您愿意出手帮助我们母子。”继国夫人低下头来，“无论结果如何，我等在此先谢过阁下高义，您给的药方我也会酌情采用的。”
相当的进退有度啊，几句话就化解了藤本弄出来的剑拔弩张的氛围，无惨对夫人的评价又高了不少，点头告辞，出门时还顺手托了一下重心不稳差点摔进来的继国兄弟。
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们在偷听一般。
岩胜被抓包，神色慌张向外跑去。边上的缘一依旧面无表情，待在原地。
“缘一，这次我救了你的母亲一命，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缘一歪歪头，不明所以。
无惨叹了口气，开启循循善诱：“如果未来你要杀我，你至少应该想起今天欠我一条命”
“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你？”缘一更困惑了
无惨：“……”见鬼，我总不能说未来被他片成刺身的事吧，这也太奇怪了。
好在缘一倒也不是真想知道什么，两人相顾无言倒也乐得清闲。
待在昏暗的室内，无惨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站起来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连离开那个浸透了药味的房间都很难做到。
等他能够轻松地离开那里，迎接他的却是刀剑相向的武士。
他不记得那天晚上死了多少次。不被日轮刀砍头的话鬼是不会彻底死去的，即使血流干，脑袋被割下来捣碎也不会死去。
他在无数次死亡之后对身体的掌控越发熟练，掌握了血鬼术的用法，杀死了疲惫不堪的武士们，并提着武士的头去见他的哥哥。
“为什么要这么做？”无惨听到自己声音嘶哑的问道。
他不是来杀他哥哥的，他来这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想问，为什么愿意为他搜罗医学书籍，愿意为他寻找药材，愿意不求回报帮助他的哥哥，会派人来杀他？
“你知不知道你惹下了多大的祸事？”他的哥哥平静地回头望向他，“你觉得你真正变为怪物的那一刻，我还会继续纵容你么？”
无惨不记得自己当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漫长的时光连鬼的记忆都能磨损，他连哥哥的样子都记不真切了，却依旧记得当年那份刻骨铭心的不甘。
所有人都要他死，可他偏要活下去，活到他的仇人都变成腐朽的白骨。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孩童的声音让无惨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已经被缘一带出了满是药味的房间，站在屋檐下的阴影处，鼻尖能嗅到冰雪冷冽的气息。
虽然知道是孩子的戏言，但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无惨心头还是涌上了不知是苦涩还是温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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