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就是走上这条路所要付出的代价...

穗依靠在门栏，她的身边是他。
“良爷，你会作何抉择？”

黑夜之中，一个影子轰然倒下。
而那站着的人，却丝毫看不出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笼夜与坠滴掩盖了所有声响。

雨水迅速冲刷着血腥的痕迹，李自成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再添一记因果的武器，闭上了双眼。
啪嗒的声音从未如此响亮过，如一首永不止休的曲子，每一个音符好似一柄短剑，深深扎入他疲惫不堪的心。
但他不能倒下。
这个世界，赋予了他过于沉重的使命。
轰隆！
李自成举剑，朝着东方，指向那万般苦痛的源头。
“老天无眼，狗儿当道！民不聊生，上唾鹿席！惶惶而行，饥民遍布！俺若不出，何能为‘闯’！”
...
倒在地上的败者艰难地喘了口气。
“咳咳...黄娃子...俺一直都敬你...是个汉子...大家都服你，觉得你...是个好大...哥。”
“小山子...你...”
“呵...还是你的剑法更霸道...俺心服口服...别扶！”
又是一口浓血喷出。
剑伤贯穿了腹部，山王躺在地上，血和气息一同涌出。
“俺...活不成了...让俺和...家人团聚吧。”
“山子...山王...你想葬在哪里？.”
“何妨...咳咳...俺已是叛徒...你随手埋了便是...咳咳...若是...”
大山挣扎着，从兜里掏出一块脏污的，染血的白玉佩。
“黄娃子...若是你真有一日能做到你说的...杀上去...便在狗皇帝的身死之地，把这玉佩，同他一起埋了吧...”
“...”
李自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宝剑重重地插在地上。
“好，我答应。”
“哈...黄娃子，真对不住，俺竟...怀...疑你...”
山王闭上了眼睛，水与雷的曲调安抚着他的心。
一生仅有一次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很快便混入落雨，了无痕迹。
这个男人永远地睡着了。

如果这就是走上这条路所要付出的代价！
闯王死死握着剑柄，一言不发。

从此，再无世人见过山王。
有人说他厌倦斗争，独自离去，寻了处无名山野度过一生。
有人说他改头换面，叛入西南，又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有人说他被人陷害，死于内乱，不过没在历史中记录下来。
总之，这一夜过后，李自成，也只会是他，将会带着闯军，开启波澜壮阔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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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一些。
孙传庭阴晴不定地看着手中的线报。
他受了朝廷的命令前来剿匪，虽说那唤为李自成的逆贼所带领的农民军不出所料是一个纸老虎，在自己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但...
他捏碎了那张纸。

济南竟被破了。

他清楚地知道李自成被他们困在这商洛山中，若是没有补给，定然要损失惨重，所以一直派兵盯住附近几个重镇。若是没有粮，且这闯王的威信再差一点，说不定等冬天过去就只需要给对面收尸。
只不过，这李自成吃了败仗后，战术风格便油滑起来。自己几次逮到对面的尾巴，都没能成功抓获。
连布下的暗子也被废掉了。
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行军如此，抓人也是如此。击败闯军容易，想要逮住一心只想着逃跑，钻进大山里的匪徒，可就难了。
孙传庭发起愁来。
也罢，至少大败了闯军，也差点儿就能把李自成逮住，回去起码不会受处分。何况现在理应是用人之际，自己这种打了胜仗的将军不太可能被弹劾。
手下的兵最近也开始闹事了...筹粮也牵扯了许多利益，自己若是再待久一点，怕是会惹更多麻烦...
李自成啊李自成，你干什么不好，非得把皇陵烧了...若不是圣上非要派遣大军过来逮你，济南那边又岂会...
他有些胸闷。
我大明泱泱国土，竟遭外族如此践踏...
与之相比，哪怕是李自成这个胆大包天的贼寇，也不会有胆量做出这种事...

屠城！

仅仅只是想到这两个字，就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好像若是不能立刻杀回京城，就难解心中惆怅的苦闷。
“这帮建奴...”
嘶吼声从他的喉咙中传出。
“岂敢欺我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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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明军官师回朝，戎卫京师。
一周后，闯军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作为幕僚，穗还需更晚才能知道在山东发生的惨剧，以及这个从蛮夷之地逐渐崛起的新王的面貌。
此时的他们，还在为了闯军内部的冲突而发愁...

“不愿意留下的人，便各自离去吧。”
李自成站在高处，看向聚集在自己周围的数百名弟兄。
“官兵已经撤了，现在回家不会有什么事。各位兄弟家中有难的，寻妻寻子的，俺给你们一些粮，好生离开吧。“
“至于山王...他已经先行离开了，莫要再问此事。”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对于李自成的回应，那些原本跟随山王的人将信将疑，虽也有一些嘈杂之声，但终究还是渐渐止住了。
于是，第一个想要离开的人出现了，渐渐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被迫上了贼船，如今有了下船的机会，自然不会舍弃。还有些人是山王的从者，山王若是不在，他们也不愿意跟着闯王。
最终，近三成的人在这个春天，离开了这座山。而留下的人，必将更加忠诚。
而叫李自成最为不舍的，是几日后，二人的请辞。

“你们为何也要走？”
他不解地看着良与穗。
女子弯腰拱手，诚挚地说道：
“闯王不必太过担心，练兵之道，我相信闯王心中已有分寸，无需穗儿帮衬。后勤之事，我也已经教会他人。我们这次出去，还是为了搜集情报，时不时也会回来，告知闯王外面发生的事情。”
“情报？有什么新消息么？”
“是，其实穗儿一直觉得，这次官兵退的稍微有些着急了，他们再多围困一些时日也不算难事，所以我多方打听...才得知这个消息。”
“什么消息？说。”
李自成看着穗忧愁的表情，也顿时严肃起来。
“山东济南...被屠城了。”
“什么？！”
山东与河南毗邻，李自成自然知道济南的重要性。
“正月初二，济南城破，清军宣称‘三日不封刀’...”
穗说不下去了。
纵使在这个时代，这也是骇人听闻的惨剧。
李自成沉下脸来，纵使烧了皇陵，早已反叛的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不免起了怒火。
“竟有如此野蛮...也难怪朝廷撤的这般果断...”
女子深吸一口气。
“大明如今四面楚歌，内乱频频，假以时日，必将倒下。问题在于，这头庞然大物倒下后...是谁会替代那个位置。”
她抬头，正视李自成。
“所以，我要知道各地局势，知道各方势力的动向，作出分析，理清思路...以便在未来告诉闯王，什么时候才是出山，问鼎天下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震耳欲聋。
要知道，他闯军现在不过余近百人，几近破灭，这女子竟也有信心说出“问鼎天下”这四个大字！
李自成哈哈大笑。
“好！你们便去吧！良兄，小穗！李某便在这里，等着二位‘时不时’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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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二年，山东、河南、山西大旱，蝗灾。
饿殍千里，人相食。

（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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