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惯雨，轰然大雨落下时只有北地的来客睁大了眼睛。
薛棠坐在茶楼上，春雨流淌，青石板街上很快积起了大小许多水潭。周围的茶座各自闲聊，并不多往那片滂沱里看一眼。楼下的街坊铺户们不紧不慢谈笑着支起油伞篷布，雨轻柔地拍打其上，并不汹汹。
是天留客。
离开教中许多时节，算算行来或许已近滇池，薛棠心里默想，手指有节律的敲打着虫笛。正待要说些什么，桌对面一身玄甲的人先开了口。
“你们这里……”他犹豫着，反复斟酌着措辞。“一直都是这样吗？”
这里？这样？薛棠饶有兴味的望着他，咂摸着这句问话。两碗米线才刚上桌，有楼外风吹来，一点微不可察的雨丝斜飘上二楼来，把碗里腾起的一点雾气吹得飘摇摆动。薛棠抽出双筷子去碗里搅和搅和，又挑起一筷子来吹吹，并不接话，只是掠过他的眼睛，等着他的问题清晰的浮现出来。
街市上撑开一把把伞，俯瞰如一朵朵雨下忽绽的花。
玄甲的人支吾再三，终于还是想好了词：“雨。”
“雁门没有这样的雨，”商岱雪连说带比划，用手指轻轻划过桌上轻薄的一层雨雾，留下一道淡淡的痕。“雁北的雪尤其长，有时候一整个冬天、年关之前，好像雪就那么一直不停。可是。”
“可是雨很少，也短。只有每年四月时节下的多。
堡里都说是薛帅和兄弟们顺着雨再回来看看，但这边……。”
商岱雪低头猛挑起一筷子米线塞到口中，仓促得薛棠都不及阻拦。那碗米线面上一层澄亮的鸡油，偶有一星热气散出，他还以为不烫，哪知道锅里的温度原封不动都封在这层温和明亮的鸡油下面。
玄甲再厚，到底没穿在牙上，他还不及咬断就又把这口火炭连汤带面原物奉还。薛棠前仰后合赶忙招呼小二哥要个冰碗儿来，趁着冰碴没化让商岱雪含上两口止止烫伤。刚才他话里那点儿含糊的阴翳也悄无声息轻轻消散。
小二哥适时又送来两盘鸡片，杯中续上茶，转头又去招呼别的茶座。杯中的滇红茶色犹浓，青瓷的盘子里静置着雪一样的鸡片，极薄，透过它可看清青花的纹路，“生的？”商岱雪待要落筷又有些犹豫，又望向薛棠。
薛棠笑仍未停，想来小二哥看她是五仙教弟子，虽非本地也是相近，没来得及给另外这位北地的客人做些解释。她的细碎银饰随笑乱摆，和着雨声随檐下的铁马协奏。
她轻轻托起盘把那盘鸡片下到米线里，心里默数：十、九、八……三、二、一。
“熟了。”薛棠神色自若捻起一片，慢条斯理的咀嚼。商岱雪实在没想到南方饭食还有这样的款式，嘴里含着半化的冰碗儿，多少有些目瞪口呆。
“这……这就熟了？”薛棠忍着笑，招呼他吃，这次没忘了叮嘱他吹凉了慢些吃。
帘外雨潺潺。
鸡油滚烫，鸡片鲜嫩，稍作咀嚼，由极脆嫩的口感又变作入口即化的香。茶楼上避雨的人颇多，嘈杂鼎沸。烧麦的香混合什么汤里酸辣的作料，又菌子气味，偶尔又有稍纵即逝的茶香，几乎搅得商岱雪有些晕眩。他由北地匆匆而来，于五仙教也是蜻蜓点水一般稍停即走，路近滇池，这还是头一次好好停下，转瞬间就被投入这个气味的世界，不由目眩神迷。
薛棠倒是早已习惯，只是慢条斯理挑着米线喝着祁门红，眼望着帘外接天的雨。她离乡日久，四海奔波，多年不回教中，今日也算是少有的忙里偷闲。
她收回视线，静静看着二楼这些茶座。多是本地街坊，老翁老妇拈着一匙蜜水逗引孙辈，少年夫妻不知说些什么，手上还剥着莲子，吃吃笑起来。
临窗有一株盆景，翠色郁郁，再外是松柏竹林，雨中濡湿，几乎深碧成墨色。草木深重几乎苍翠欲滴，水汽几乎要溢出来，如情人含波的眸、泫然的眼。一城都映的青绿。
窗外是木香花，正半开时，白花开的几乎密不透风。薛棠过去院中也曾种，架上花开时白如璧，她想，多年不回，大约荒草萋萋连架都塌了。
“城春草木深。”薛棠无由想到这句话，神游天外。
商岱雪吃不得烫，也往外看，雨渐渐小了、停了。他正望到城心的翠湖，莲花池里一池新雨。翠湖上有野鸭，三两成行，也是苍绿一片，头项藏在翼下。
忽然想起来，他原本想喊上薛棠去看看映雪湖，只是从雁门一路南下，还想不好怎么开口。
等到天下大定，也想再和堡里的弟兄们再南下看看不同的风景。
天下大定。
商岱雪忽然有些遥遥的惆怅，总是心里盘算，忽然这么想这四个字，几乎像是有些陌生。
“杨梅嘞——”
忽然有少女吆喝，长长的尾音消散在雨气里。紫红的衣衫挎着小篮子，悠悠荡荡来在街上，像只跳脱的小鹦哥。篮子里是火红的杨梅盖着荷叶安睡着，雨滴还依附其上尚未落净。少女穷极无聊，手上还拈着根长草。
长草一晃一晃，春风里招摇。
“那花是什么？”商岱雪遥遥指着湖傍一点白紫色，他眼力极好，雁门大雪里也能相隔极远就看到狼牙的影子。
薛棠惯识草木，白紫色里略有些粉，是蜀葵，南人或有叫一丈红者，又有叫大麦熟。
她忽然很想开个玩笑。
“晚饭花。”薛棠正正身子，一本正经望着商岱雪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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