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雨声太真实了。

    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砸得生疼。素世站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街角，路灯昏黄，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汇成细流，沿着倾斜的路基往更低处奔去。

    她看见了父亲的背影。

    那是一件她记得很清楚的深灰色风衣，领口微微竖起，肩膀被雨水洇出更深的水渍。他撑着伞，却没有回头。

    “……”

    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时候她不懂，以为父亲只是出门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她站在玄关，盯着那双还没来得及收进鞋柜的皮鞋，等了一整天。后来母亲告诉她，父亲不会回来了。

    雨声渐大，淹没了所有的解释。

    画面像碎玻璃一样炸开，重新拼合时，她站在一扇关闭的和室门前。隔扇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钢琴声。

    CRYCHIC。

    她认得那扇门。那是她们第一次合宿时租的民宿，走廊尽头的这间和室，祥子坐在窗边弹琴，立希在翻乐谱，灯抱着笔记本小声哼着旋律，睦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门开了。

    祥子走出来，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疏远。

    “我要退出CRYCHIC。”

    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素世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祥子的背影和父亲的背影在某个瞬间重叠，同样的决绝，同样的不回头。

    “等一下！”

    她追出去，走廊无限延伸，门一扇接一扇地从两侧掠过。每一扇门后都是碎片：祥子转身离去时裙摆扬起的弧度、睦低着头说“我从来没觉得开心过”的侧脸、LINE群里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

    还有爱音。

    爱音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粉色的长发在逆光中几乎变成了透明。

    素世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要！！！”

    她看见爱音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走！”

    爱音没有回头。

    素世拼命跑，走廊却越来越长，爱音的身影越来越小。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开走，你喊得声嘶力竭，它只是越来越远。

    “小爱音！！！”

    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的那一刻，雨声骤然消失，走廊坍塌，所有的门同时打开又同时关闭……

    ——+——

    素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梦境里那种渗着雨水的灰白，而是干燥的、温暖的白色。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月光，在墙面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痕迹。

    心跳声太大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在哪里，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东京港区这间45层公寓的主卧。被子被她的冷汗浸得有些潮湿，枕头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

    她感到了枕边的温度。

    爱音就睡在她旁边。

    粉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月光照得发丝像融化的糖浆。她侧躺着，一只手蜷在脸颊边，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齿列。

    被子被踢到了腰间。

    素世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久到心跳终于从暴烈的擂鼓声降回正常的节奏。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爱音脸颊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停住了。

    不敢碰。

    害怕这是梦的延续，害怕手指触到的瞬间，这张脸就会像梦里的背影一样消散。

    但爱音的呼吸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气味的气息，轻轻拂过素世的指尖。

    素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抵在自己胸口。

    “还好……”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还好，小爱音你没有离开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鼻腔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她咬住下唇，把即将溢出的哽咽吞回去。不能哭，不能吵醒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素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拉起被爱音踢开的羽绒被，从肩膀的位置轻轻盖上去。手指经过爱音颈侧时，触到了温热的皮肤，脉搏在指腹下稳定地跳动着。

    活的。

    温热的。

    在这里的。

    她把被子拉到爱音下巴的位置，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嗯……”

    爱音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光晃到了眼睛。她翻了个身，朝着素世的方向蹭了蹭，鼻尖几乎要碰到素世的手腕。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

    “soyorin……”

    素世的手指僵在半空。

    “……嘿嘿，最喜欢你了！”

    说完，爱音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继续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光安静地铺在两个人之间。

    素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颈侧往下爬。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枕套的边缘，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阻止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小爱音真是的……”

    声音闷在枕头里，又软又哑。

    “梦里也不老实……说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见爱音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梦里真的看见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那副毫无防备的睡脸，和白天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凑过来说“soyorin～帮我看看这个和弦嘛～”的爱音，是同一个人的两种表情。

    素世把脸转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缕月光。

    梦里雨水的冰冷还残留在记忆里，和此刻被子里的温暖形成尖锐的对比。她想起梦里的自己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的绝望，想起那些背影在雨幕中消失的方式……

    和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雨里，看着祥子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检票口。手机屏幕上是发出去就再也不会被已读的消息，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冷得她发抖。

    她笑着对睦说：“没关系，小祥一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一直在笑。笑着做了很多事，接近爱音，利用乐奈，策划那场注定失败的“重逢”。笑着把所有的算计都包裹在温柔的语调里，笑着对自己说“只要回到过去就好了”。

    直到那天下跪。

    膝盖磕在地上的时候，疼痛从骨头里炸开。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映在水洼里的脸，扭曲的、狼狈的、完全没有在笑的。

    祥子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你这个人，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呢。”

    那句话比雨水更冷。

    素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CRYCHIC已经死了，是她亲手把那具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试图用谎言和算计给它缝上新的皮肉。

    而爱音……

    爱音是那个在她把所有丑陋的东西都摊开之后，仍然没有走的人。

    那天在舞台上，爱音站在她面前，没有说任何漂亮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吉他背带歪了，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眼神里有一种笨拙的、不放弃的执拗。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就这样。不是什么“我理解你”或者“我原谅你”，只是...“我不会让你逃走”。

    素世翻了个身，面对爱音的睡脸。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拨开爱音额前散落的发丝。指尖划过眉骨、划过紧闭的眼睑、划过微微鼓起的脸颊，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只有在笑起来时才会出现的弧线。

    “小爱音。”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梦见了什么？”

    梦里有我吗？

    你说了“最喜欢”，是对谁说的？

    素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这种事情。梦是大脑的随机放电，是无意义的神经信号，是不应该被赋予过多情感的。

    但她的手指还是停在了爱音的嘴唇上。

    柔软的，微微张开的，呼吸温热地扑在指腹上。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因为另一种更危险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悸动。

    ——+——

    素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已经被晨光取代，灰蓝色的光线把房间染成一种介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颜色。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手心。

    “嗯……”

    睁开眼，看见爱音正趴在她旁边，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描摹她掌心的纹路。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完全清醒的睡意。

    “早安，soyorin。”

    声音哑哑的，像没调好弦的吉他。

    素世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让自己的意识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

    “……早。”

    她试图把手抽回来，但爱音的手指立刻收紧，扣住她的手腕。

    “别跑嘛。”

    “我没跑。”素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你的手很凉。”

    “因为soyorin的手很暖啊。”爱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把素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像一只蹭暖气的猫，“哇，真的好暖。”

    素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晨光在爱音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种很浅的灰色，和她的发色几乎融为一体。她眯着眼睛笑，和昨晚梦话里那句重叠在了一起。

    素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你昨晚……”

    “嗯？”

    “说梦话了。”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我说什么了？！”

    素世别开视线，盯着窗帘的缝隙：“没听清。”

    “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素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调子，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她，“……可能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吧。”

    “诶！！那我有没有叫你名字？”

    “没有。”

    “好吧……”爱音鼓了鼓脸颊，看起来有点失望。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还以为能梦见soyorin呢。”

    素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昨天排练的时候，soyorin弹贝斯的样子超好看的。”爱音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在想，如果梦见了的话，会不会在梦里也能听到soyorin的贝斯声。”

    “……笨蛋。”

    “诶！怎么突然骂人！”

    素世没有回答，而是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半张脸。被子的布料隔绝了爱音的视线，却隔绝不了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她想起梦里那个背影。

    想起雨水中消失的父亲。

    想起和室门前决绝的祥子。

    想起自己跪在水洼里，狼狈地、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的手。

    而现在，爱音就在这里。温热的，真实的，呼吸的，会笑着，即使那只是无意识的梦话，即使那句话可能不是对她说的。

    素世从被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爱音的睡衣袖口。

    “soyorin？”

    “……别动。”

    “哦。”

    爱音乖乖地不动了。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晨光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逐渐温暖。窗外传来东京清晨特有的那种遥远的、模糊的交通噪音，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素世的手指慢慢收紧，从抓着袖口变成了握着爱音的手腕。她能感觉到爱音的脉搏，稳定地、有力地跳动着，和她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小爱音。”

    “嗯？”

    “……你不会走的，对吗？”

    这个问题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软弱了，太不像“长崎素世”了。她应该用更委婉的方式，应该用更得体的措辞……

    “不会啊。”

    爱音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因为我跟soyorin约好了嘛。”

    “……什么时候约好的？”

    “诶？就是……”爱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天在舞台上啊。我说了不会让你逃走的，soyorin也没有逃，这不是约好了吗？”

    素世怔住了。

    “而且啊，”爱音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虽然soyorin有时候很可怕，生气的时候眼神像要吃人，算计别人的时候表情超阴险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说！但是！”爱音加重了语气，“但是呢，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想过要离开soyorin。”

    她侧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素世。

    “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soyorin的‘壳’。”

    素世的手指微微颤抖。

    “就像我以前也是啊，”爱音笑了笑，“‘千早爱音，完美优等生，伦敦留学归来’，全是假的。其实我只是个跟不上课程就跑回来的胆小鬼。但是……”

    她伸出手，反握住素世的手指。

    “但是即使是这样不完美的我，也能待在MyGO!!!!!里。所以soyorin也不需要再假装了。”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素世感觉眼眶在发酸，那种酸涩从鼻腔一直蔓延到喉咙。她想说点什么，想用平时那种从容的、得体的语气说“谢谢你，小爱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反握住爱音的手，把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我不会逃的。”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爱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握住她。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倾泻进来，在被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温暖的光纹。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是东京清晨特有的那种粗粝的、带着湿气的啼鸣。

    素世闭上眼睛，感觉昨晚噩梦的余韵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父亲背影的冰冷、祥子离去的绝望、走廊里怎么也追不上的爱音，那些画面被此刻手心里温热的触感慢慢覆盖，像新雪覆盖旧雪。

    “soyorin。”

    “……嗯？”

    “我能再睡一会儿吗？好困……”

    “随你。”

    “那soyorin也不要起床。”

    “……嗯。”

    爱音满意地笑了，然后把脸埋进素世的颈窝里。粉色的头发蹭得素世有些痒，温热的呼吸扑在锁骨上。

    “小爱音！！！太近了。”

    “不要！！！”

    “……”

    素世没有推开她。

    她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爱音的头顶。指尖穿过粉色的发丝，触到温热的头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在掌心休息的鸟。

    爱音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叹息。

    素世垂下眼睛，看着爱音的发旋，看着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看着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爱音的耳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也是。”

    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指尖每一次穿过发丝的触感里，存在于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之间，存在于被子下面膝盖轻轻相碰的温度里。

    窗外的东京在晨光中苏醒。

    45层的高度隔绝了地面的喧嚣，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素世闭上眼睛，听着爱音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终于真正地、彻底地放松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雨。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面上铺成一片金色的、暖洋洋的光斑。素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颈窝里那个温热的重量，爱音还在睡，呼吸比之前更深更沉，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鼻息。

    素世维持着姿势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爱音的睡相说不上好。睡衣领口在翻身的时候蹭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素世的视线不自觉地停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但心跳没有因此减速。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臂从爱音脑袋下面抽出来，刚抽到一半，爱音就皱起了眉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脸往素世颈窝里埋得更深，一只手胡乱地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素世的睡衣衣领。

    “……”

    素世放弃了。

    她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感受着爱音手指攥着自己衣领的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像是潜意识里怕什么东西跑掉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的胸口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单纯的感动或者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膨胀，撑得肋骨有些发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爱音的肩胛骨，沿着脊柱的弧线缓缓下移，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温热的体温和骨骼的形状。

    爱音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哼。

    “嗯……”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湿润，焦距散了几秒才慢慢聚拢。她眨了眨眼，看见素世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

    “早安……soyorin？”

    “……早。”

    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对视了会。

    随后爱音意识到了三件事：第一，她的脸埋在素世颈窝里；第二，她的手攥着素世的衣领；第三，素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位置低得有些暧昧。

    “诶。”

    爱音的大脑短路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脸红了。

    “诶诶诶诶诶？！？！？！”

    她猛地往后缩，但忘了自己还攥着素世的衣领，这么一拽。

    “呀？！！”

    扣子崩开了。

    两颗。

    素世的睡衣领口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方式敞开，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衣边缘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两个人都僵住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小爱音。”

    “在、在！！！”

    “手。”

    “对不起！！！”爱音像触电一样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弹出去，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痛！！！”

    素世坐起来，把敞开的衣领拢了拢，低头看着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的爱音。

    “……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故意的！！！”爱音捂着头顶，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只是想往后缩一下结果忘了松手然后就……”

    “我知道。”

    素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如果爱音此刻有足够的冷静去观察，就会发现素世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拢着衣领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上来。”

    “诶？”

    “地上凉。”

    “……哦。”

    爱音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上床沿，但这次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低着头，耳朵尖也是红的，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完全没有了平时那股的撒娇劲儿。

    素世看着她那副局促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晚说梦话的时候倒是挺大胆的。”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素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又没说不让你碰。”

    空气凝滞了一秒。

    爱音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诶？”

    素世没有重复。她只是偏过头，用侧脸对着爱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被崩开的那颗扣子，已经崩飞了，找不到了。

    “……这个扣子你得赔我。”

    “我、我会赔的！”爱音的声音还是有点慌，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了。她偷偷看了一眼素世的侧脸，看见那截红透了的耳尖，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爱音深吸了一口气，往前挪了挪，重新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soyorin。”

    “嗯。”

    “你刚才说，‘又没说不让你碰’……”

    “我收回。”

    “不许收回！”爱音急了，伸手抓住素世的手腕，但又想起刚才的“事故”，力道立刻放轻了，只是虚虚地握着，“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素世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很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爱音的脸还是很红，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世手腕内侧的皮肤。

    “soyorin的心跳好快。”

    “……你也是。”

    爱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我们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一样的？”

    素世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被爱音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相贴，手指交扣。

    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爱音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倾，额头抵上了素世的肩膀。一个轻轻的、几乎不敢用力的接触。

    “soyorin。”

    “嗯。”

    “我真的可以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素世听懂了。

    素世抬起另一只手，落在爱音的脑后，手指穿过粉色的头发，轻轻按了按。

    “你已经在了。”

    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一样。

    爱音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下，然后她伸出手臂，环住了素世的腰。这个拥抱从轻变得紧，从试探变得确定，像是在填补某种长久以来都没有被满足的空白。

    素世闭上眼睛，下巴搁在爱音的头顶。

    “……我昨晚做了噩梦。”

    “诶？”

    “梦见你走了。和父亲、和祥子一样。”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追不上。”

    爱音的手臂收紧了。

    “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爱音的声音闷在素世的肩膀里，带着一点委屈，“你总是觉得所有人都会走。但是我不会。我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改的类型。soyorin应该知道的。”

    素世没有回答，只是将爱音抱得更紧了一些。

    崩开的扣子躺在地板上，无人理会。

    “soyorin。”

    “嗯。”

    “我喜欢你。”

    素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爱音后背的衣料。

    “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爱音从素世的肩膀里抬起头，眼睛里有晨光的碎金，也有某种更深的、更确定的东西，“是‘想和soyorin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素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泛红，表情毫无防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会后悔？”

    “不会。”

    “即使我……”

    “即使soyorin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爱音打断了她，嘴角微微翘起，“即使soyorin有时候很可怕，即使soyorin的‘壳’又厚又硬，即使你总是在确认别人会不会走。”

    她握紧素世的手。

    “我也喜欢你。”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素世笑了。

    鼻子微微皱起来的、眼角泛红的、有些狼狈。

    “……你真的很笨。”

    “诶？！怎么又骂人！”

    “因为，”素世低下头，嘴唇贴着爱音的指节，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明明可以选一个更简单的人。”

    “但我就喜欢难的嘛。”

    素世抬起眼睛，看着爱音。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一种笨拙的、坦荡的、不留退路的真诚。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舞台上，爱音站在她面前，吉他背带歪了，手指上贴着创可贴，说“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一样的眼神。

    素世倾身向前，额头抵着爱音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小爱音。”

    “嗯。”

    “如果你走了……”

    “我不会。”

    “如果你走了，”素世没有理会她的打断，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爱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嘴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素世的嘴角。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素世闭上眼睛，手指穿过爱音的发丝，按着她的后脑，把这个轻得像试探的吻变成了一个确定的、完整的吻。

    嘴唇贴合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停住了呼吸。

    爱音的嘴唇很软，带着早晨特有的干燥和温热。素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扫在自己的脸上，痒痒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爱音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着，眼里有水光在晃动。

    “soyorin……”

    “嗯。”

    “刚才那个……是……”

    “是......确认。”素世的声音也有些哑，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爱音愣了一下，笑了。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害羞和一点得意。

    “那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你学坏了。”

    “都是soyorin教的好~”

    素世没有反驳，只是将爱音拉过来，重新吻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

    素世的舌尖抵开爱音的唇缝时，听见了一声细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那声音让她的胸口像是被琴弓缓慢地拉过一根低音弦，震颤从胸腔蔓延到指尖，再从指尖传回爱音的皮肤上。

    爱音的手指攥着素世的衣领，她不会换气，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第一次摸到吉他时胡乱扫弦的新手，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不确定的颤音。

    素世放慢了速度。

    她的嘴唇从爱音的嘴角移开，沿着颧骨的弧线缓缓上移，吻过那层薄薄的、泛红的皮肤，停在紧闭的眼睑上。爱音的睫毛扫过她的下唇，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咸味。

    “soyorin……”

    “嗯？”

    “你的手在抖。”

    素世没有回答。她的手确实在抖，某种更深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正在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是贝斯的低音弦被手指用力拨动之后，余震沿着琴颈一路传到调音旋钮，每一颗螺丝都在共振。

    她不想停下来。

    素世低下头，嘴唇贴着爱音的颈侧。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搏在舌尖下稳定地跳动着，她吻了下去，感到爱音的呼吸好像又乱了。

    “soyorin……痒……”

    爱音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素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尾音。

    素世没停。

    她的嘴唇沿着爱音的颈侧往下，经过下颌骨的弧度，经过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爱音在这里缩了一下肩膀，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咬住的呻吟。

    “不喜欢的话，可以推开我。”

    素世的声音很轻。

    爱音没有推开。

    取而代之的，是爱音的手指松开了素世的衣领，转而按住了素世的肩膀，然后缓慢地、笨拙地把她推倒在床上。

    粉色的长发垂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晨光穿过发丝的缝隙，在素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爱音撑在素世上方，眼里有水光，有晨光，还有某种素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坦荡的渴望。

    “我不推开。”爱音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在上面。”

    素世怔住了。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爱音垂下来的长发，指尖触到耳廓，然后轻轻往下，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抚过锁骨。

    爱音的身体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像一把刚被调过弦的吉他，每一个音符都还在适应新的张力。

    “随你。”素世说。

    爱音低下头，吻她。

    这一次的吻不像刚才那样生涩。爱音学着素世刚才的样子，舌尖试探性地描过素世的下唇，然后更深入地探进去。她的技巧还很粗糙，节奏不稳，力度时轻时重，偶尔牙齿会磕到一起，但那种笨拙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力量。

    素世的手从爱音的颈侧滑到肩膀，然后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每一节脊椎的形状。爱音的背很薄，肩胛骨的轮廓像是要破茧而出的蝶翼。

    爱音的嘴唇从素世的嘴角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经过喉结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素世还是吞咽了一下，然后停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soyorin……”

    “嗯。”

    “我可以……”爱音的声音闷在素世的锁骨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以把这个……解开吗？”

    她的手指勾着素世睡衣敞开的领口边缘，指腹贴着内衣的蕾丝花边。两个人的体温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上交汇，像两件乐器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素世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自己解开了剩下的扣子。

    布料从肩膀滑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爱音的呼吸停了拍。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素世的皮肤上画出一道一道温暖的光纹。她的身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瓷器和奶油之间的质感，不是完美的，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小腹上有睡衣松紧带压出的浅红色痕迹，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爱音觉得喉咙发紧。

    “soyorin……”爱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堂里说话，“好漂亮。”

    素世的耳朵红了。

    “不要说那种话。”

    “为什么？是真的。”

    爱音低下头，嘴唇贴上素世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她的吻很轻，像是不敢用力，嘴唇的触感比指尖更柔软，带着早晨特有的干燥和温热。

    随后她往下。

    素世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她的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爱音的嘴唇经过胸口时，她咬住了下唇，把那声即将溢出的声音吞回去。

    “soyorin。”爱音停下来，抬起头看她，“不要忍着。”

    “……我没有。”

    爱音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素世的下唇上，将那片唇瓣从齿间解救出来。

    “我想听soyorin的声音。”

    这句话让素世的脸彻底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顺着颈侧一路往下，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都是soyorin教的好。”爱音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紧张，“……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素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期待，有不安，有小心翼翼，和平时那个判若两人。

    她伸手将爱音拉了下来，嘴唇贴着爱音的耳朵。

    “继续。”

    爱音的身体微微颤了下。

    她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她的吻不再那么轻了。

    嘴唇沿着素世的胸口一路往下，经过肋骨，经过腰侧，经过小腹。每一寸皮肤都被她的嘴唇和舌尖仔细地丈量过，像是第一次摸到新吉他时，用手指确认每一根琴弦的位置和张力。

    素世的手从床单上松开，转而插进爱音的头发里。粉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流过，触感像丝绸，又像融化的糖浆。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喉咙里开始溢出一些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声音，不是完整的词语，只是零碎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爱音的手指勾住了素世睡裤的松紧带边缘。

    “这个……也可以吗？”

    素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布料被缓慢地褪下。晨光落在素世的身体上，在腰窝的位置投下两小片阴影。爱音的手指沿着大腿内侧的线条往上，指腹下的皮肤细腻得像是被无数次打磨过的琴身，温度比别处更高一些。

    “soyorin。”

    “……嗯。”

    “这里，”爱音的指尖停在某个位置，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下脉搏在剧烈地跳动，“可以吗？”

    素世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爱音的手拉过来，手指交扣，掌心相贴，然后带着那只手，往下，再往下，停在某个已经变得潮湿柔软的地方。

    “这里。”素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确定，“可以。”

    爱音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她的手指试探性地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素世的身体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样绷紧、震颤，从指尖触碰的那个点开始，震动沿着脊柱一路传到头顶。

    “soyorin……疼吗？”

    素世摇头。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眼角有泪光，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被填满的、过于饱满的情感从身体里溢出来，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

    “继续。”她说。

    爱音的手指开始缓慢地移动。她的动作还很生疏，节奏不稳，力度时轻时重，像是一个刚学会按和弦的吉他手在练习第一个完整的乐句，笨拙，但认真，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全神贯注的虔诚。

    素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音符。她的手指攥紧爱音的手，指甲在爱音的手背上留下浅红色的月牙形印记。

    “小爱音……那里……”

    “这里？”

    “嗯……再……”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爱音的手指找到了一个节奏，一个让素世的身体像被调准音的乐器一样开始共振的节奏。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背弓起一个弧度，每一次进入都让她的呼吸破碎成零散的音节。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素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爱音看着她，灰粉色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soyorin。”爱音的声音很轻，“看着我。”

    素世睁开眼睛。

    蓝色的瞳孔对上灰色的瞳孔，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虹膜里细碎的光斑。

    “我喜欢你。”爱音说，手指的动作没有停，但力度变得更轻、更慢，像是在弹一首只给一个人听的慢板，“最喜欢你了。”

    素世的眼眶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用平时那种从容的、得体的语气说“我也喜欢你”，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最后她只是伸手把爱音拉下来，嘴唇贴上爱音的嘴唇，用一个吻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那个吻里有咸味，不知是谁的泪。

    素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指尖到脚尖，从脊椎到每一根肋骨。那种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低音弦在发出最后一个、最深沉的长音，震动在空气中缓慢地消散，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个频率。

    她的嘴唇从爱音的嘴角移开，脸埋进爱音的颈窝，声音闷在粉色的发丝里，带着哭腔，也带着某种终于被释放的、囚禁了很久的东西。

    “小爱音……”

    “嗯，我在。”

    “不要走。”

    “不走。”爱音的手臂收紧，把素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哪里都不去。”

    被崩飞的扣子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旁边是爱音昨晚踢开的拖鞋，和素世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花茶。睡衣和睡裤凌乱地堆在床尾，和被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素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的脸还埋在爱音的颈窝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爱音的锁骨上画着圈。

    “……你在做什么？”爱音的声音带着笑意。

    “调音。”

    “诶？”

    “你的心跳。”素世的声音闷在爱音的皮肤上，“太乱了。需要调。”

    “……那是谁害的！”

    素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的嘴唇贴着爱音颈侧的脉搏，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

    “小爱音的心跳也很快。”

    “那当然了！”爱音的声音又羞又恼，“我又不是第一次……”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两个人都听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

    素世抬起头，看着爱音。

    爱音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素世。

    “……你刚才不是说要在上面吗。”素世的声音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怎么怂了。”

    “我没有怂！我只是……我只是……”

    爱音支吾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

    “soyorin太狡猾了。”

    “我怎么狡猾了。”

    “就是……你明明知道……”爱音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瞳孔里有水光，“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完全没有抵抗力。”

    素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把爱音从枕头里捞出来，双手捧着爱音的脸，拇指按着颧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烫得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琴面。

    “那就不要抵抗。”素世说，嘴唇贴着爱音的眉心，“……换我了。”

    “诶？”

    素世翻身把爱音压在身下的时候，爱音的大脑再次短路了大约两秒。

    粉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睡衣的扣子也在刚才的混乱中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浅粉色的内衣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素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皮肤。

    爱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抓住素世的肩膀，指甲陷进肩胛骨边缘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soyorin……！”

    “嘘。”

    素世的嘴唇沿着爱音的锁骨往一侧移动，经过胸骨，经过第一根肋骨，停在胸口上方。她能感觉到爱音的心跳透过皮肤和骨骼传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震动从爱音的胸腔传到素世的嘴唇上。

    素世的嘴唇往下压了一寸，隔着内衣的蕾丝面料，轻轻含住了某个已经微微挺立的尖端。

    爱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发出了介于呻吟与尖叫两者之间的、被压扁了的、像琴弦被手指突然按住时发出的那种短促的颤音。

    她的背弓起来，手指从素世的肩膀滑到后脑，插进长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住。

    “soyorin……等、等一下……”

    素世停下来，抬起头。

    爱音的脸红透了，从额头到脖颈，从耳尖到锁骨，像是被一整瓶玫瑰色的墨水从头浇到脚。她的眼眶里蓄着泪，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

    “……怎么了。”素世的声音很轻。

    “我……”爱音的声音哑得像没调过音的贝斯弦，低沉、颤抖、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粗糙感，“我就是……想看看你。”

    素世怔了一下。

    爱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素世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指尖确认一件艺术品的每一个细节。

    “soyorin好漂亮。”爱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这么觉得了。”

    “……在Ring的时候？你觉得我是‘月之森的大小姐’那次？”

    “不是。”爱音笑了，笑容里有害羞，也有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是在天文馆。你坐在我旁边，看着星空投影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漂亮。”

    素世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那是CRYCHIC解散后最灰暗的一段时间，她一个人去了天文馆，坐在黑暗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心里想的是“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爱音也在那里。

    “……你怎么没叫我。”

    “因为soyorin看起来很难过啊。”爱音的手指停在素世的下巴上，拇指轻轻按着下唇，“我觉得那时候不应该打扰你。”

    素世低下头，额头抵着爱音的肩膀。

    “……笨蛋。”

    “又是笨蛋！”

    “就是笨蛋。”素世的声音闷在爱音的肩膀里，“明明可以直接叫我的。”

    “那我现在叫了。”爱音的手臂环住素世的腰，嘴唇贴着素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风，“soyorin。”

    素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soyorin。”爱音又叫了一声，嘴唇从耳垂移到耳后，又从耳后移到颈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热的呼吸，“soyorin~”

    素世的手指攥紧了爱音腰侧的衣料。

    “不要叫了……”

    “为什么？”

    “因为！”素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有欲望，还有一种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的、赤裸裸的脆弱，“因为你再叫的话，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爱音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伸出手，把素世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滑下来，停在耳垂的位置，轻轻揉了一下。

    “那就不要控制。”爱音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说过了，我不会跑的。”

    素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吻住了爱音。

    这一次，不再是安抚，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掠夺的、带着占有欲的吻。素世的舌尖抵开爱音的唇齿，探进去，卷住爱音的舌头，力度大得让爱音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呜咽。

    爱音的手指插进素世的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拉近。她的呼吸完全被素世夺走了，只能从鼻息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潮湿的气音。

    素世的嘴唇从爱音的嘴角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经过喉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爱音还是吞咽了一下，随后停在了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她吻了一下，咬了一口。

    不重，但足够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soyorin～！”

    “标记。”素世的声音闷在爱音的锁骨里，“怕你跑掉。”

    “……我都说了不会跑！”

    “以防万一。”

    素世的嘴唇继续往下。她的手指解开了爱音睡衣剩下的扣子，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整片白皙的、微微泛着粉色的胸口。晨光落在爱音的身体上，在肋骨的位置投下一道一道浅金色的阴影。

    素世低下头，嘴唇贴上爱音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胸骨的上端，两片锁骨交汇的地方。她能感觉到爱音的心跳透过皮肤和骨骼传过来，急促的、有力的、每分钟至少一百三十下的鼓点。

    “这里，”素世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声音闷在爱音的胸口里，“是低音弦。”

    她的嘴唇往下移动了一寸，吻在左侧肋骨的位置。

    “这里是中音区。”

    又往下一寸，吻在肋骨的末端，靠近腰侧的位置。

    “这里是高音区。”

    爱音的身体在素世的嘴唇下颤抖，像一把被调音师的手指逐根拨动的吉他，每一根琴弦都在发出属于自己的频率，震动从触碰的那个点开始扩散，传遍整个身体。

    “soyorin……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

    “闭嘴。”

    素世的嘴唇停在爱音小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因为睡姿压出来的红色痕迹。舌尖轻轻描过那道痕迹的边缘。

    爱音的声音变了。

    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更坦荡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被手指用力拨动的低音弦发出的那种深沉的长音，震动从琴身传到空气中，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那个频率。

    素世的手指勾住了爱音睡裤的边缘。

    “这个。”

    “可以。”爱音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一层，“我是说……嗯……可以。”

    素世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坦率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你真的很可爱。”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我可爱！”

    “为什么？”

    “因为……”爱音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在肘弯里，“因为我会更喜欢的。”

    素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爱音的手臂轻轻拿开，俯下身，额头抵着爱音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那就更喜欢。”素世说，嘴唇贴着爱音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一个和弦的构成音，“因为我也……”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嘴唇已经封住了爱音的回答。

    素世的手指缓慢地、有节奏地动作着。她的技巧比爱音熟练得多，力度精准，节奏稳定，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让爱音的身体绷紧又放松的临界点上。

    爱音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那些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音节没有任何伪装，没有“千早爱音式”的表演性可爱，只有最原始的、最真实的反应，急促的呼吸、破碎的呻吟、偶尔夹杂着“soyorin”这个名字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素世听着那些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烫。她的呼吸变得不均匀，手指的动作却更加精准，像是贝斯手在弹一个逐渐加速的乐句，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拍子上，力度从mf到f再到ff，渐强，渐强……

    “soyorin……我、我不行了……”

    爱音的手指攥紧床单，她的背弓起来，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脚尖蜷缩，脚趾扣进床单的纤维里。

    素世加快了节奏。

    “看着我。”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磨损过的贝斯弦，低沉、粗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力，“小爱音，看着我。”

    爱音睁开眼睛。

    瞳孔涣散着，焦距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小的虹彩。

    素世低下头，嘴唇贴上爱音的眼睑，吻掉那颗即将滑落的泪。

    “我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不会走的。”

    爱音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

    所有的琴弦同时被拨动，发出一个巨大的、饱满的、充满了整个空间的和弦。震动从身体的中心向外扩散，经过每一根肋骨，每一节脊椎，每一寸皮肤，最终从指尖和脚尖溢出，消散在晨光里。

    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素世把爱音抱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搁在爱音的头顶。她能感觉到爱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soyorin……”爱音的声音哑得像没调过音的吉他，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粗糙的边缘，“我好喜欢你。”

    素世闭上眼睛，手指穿过爱音的长发，一遍一遍地梳理。

    “……我也是。”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用吻代替的，不是用动作暗示的，而是用声音，用她自己的、真实的、没有伪装的声音。

    爱音把脸埋进素世的颈窝，笑得肩膀都在抖。

    “终于说出来了。”

    “……闭嘴。”

    “不要。”爱音从素世的颈窝里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我要听一百遍。”

    “……做梦。”

    “那一万遍。”

    “更离谱了。”

    “那……”爱音凑近素世的耳朵，嘴唇贴着耳垂，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咒语，“每天一遍。”

    素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爱音的头发里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梳理。

    那个停顿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窗外的东京在喧闹中开始新的一天。

    45层的高度隔绝了地面的喧嚣，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被子里偶尔传来的窸窣声。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在被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温暖的光纹。

    被崩飞的扣子还躺在地板上。睡衣和睡裤凌乱地堆在床尾。枕头歪到了一边，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爱音趴在素世的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素世的锁骨上画圈。

    “soyorin。”

    “嗯。”

    “我能搬来和你一起住吗？”

    “……太快了。”

    “诶？！”

    “但……偶尔来住的话，可以。”

    爱音把脸埋进素世的颈窝，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我要把洗漱用品放在soyorin的浴室里。”

    “……随你。”

    “还要在soyorin的衣柜里挂我的衣服。”

    “……”

    “还要……”

    “小爱音。”

    “嗯？”

    “闭嘴。”

    “……哦。”

    安静了大约三秒。

    “最喜欢你了，soyorin。”

    “……嗯。”

    素世闭上眼睛，手指穿过爱音的头发，在晨光中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理。

    这次，没有噩梦。

    只有窗外的阳光，被子里残留的体温，和胸口上那个温热的、均匀呼吸着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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