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久没见过那般明艳的花了。月光抖落下来，映出浅蓝的色彩，照在鲜黄的花瓣上，明媚如我降生时听到的笑。
奶奶和我讲过，她在生下父亲之前，是经常挨打的。在父亲前，有大姑和二姑，姐第三个先后婚配，之后有了大哥，一年后有了二哥，又二年才有了我。两位都是表哥，对奶奶也是外孙，虽也亲近，但终究盼着我爸延续香火。
之后我多少年没听过那么纯粹的笑呢？只记得自从来到世上，时常困苦，而偶尔幸福。长大后，听大人常说，“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而不是享福的”，可为什么我会为了苦难而来到这世上呢？大概世人都是因罪孽而生在世上，而在人间赎罪的吧。
随着年龄增长，我能承受的苦难一点点变多，而落在我身上的苦难果然也一点点变多。父母都很爱我，但他们偏偏不爱彼此，于是不再一起生活。那时候，一个小小的五岁孩子，也开始不得不思考，什么是爱呢？
对于当时的年纪来说，能提出这个问题实在不一般。可生活就像场考试，不管你回不回答的了，总会按照预定的顺序，向你颁布一道一道难题。他问：什么是死亡呢？
母亲告诉我：死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问：有多远？她答：就是很远很远，别说你，就连妈妈也去不了。而那时的我怎么回答呢？我说，我大概这么说：“妈妈是女孩，力气不大。等我长大了，我就去看看大姑，然后把他背回来。”
说这话时，我却在想：我爸不是男孩吗？为什么他没把他的姐姐背来呢？明明大姑那么好。就只认为他没本事，而不喜欢他。
好在爸爸也确实不常出现，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见到。我不喜欢过年。
过年意味着我要长大一岁，要完成更多的任务，承担更多的期待，面临更多的问题。至于过年的美食，则像是断头饭一样，不是不好吃，可谁又愿意找着吃呢。
我更喜欢秋天。每年秋天，公园都会举办花展，千奇百怪、争鲜斗艳的花，亮的晃眼，鲜的刺鼻，就自由自在开着。我最喜欢的就是明黄色的菊花了，因为他们会把菊花摆成各种图案，哪怕单纯摆成一排，也算得上壮观。
跟着奶奶去花展时，我偶尔回去摘那菊花。可真将那花握在手中，带回家里，却又觉得它没那么亮，没那么耀眼了。
“它怎么了？”我问奶奶。
奶奶回答说：“它死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将这朵花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离那片公园太远，那朵花离那片明亮的花丛太远，它死了。年幼的我就这么天真的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是死亡。
“那我们把她送回去吧？”我急忙扯奶奶的袖子。
“送回去干嘛？”奶奶却很惊讶地问我，“死了就是死了，送回去，它也长不回去了啊。”
我没搞明白，如果死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我可以去轻易折断一枝花，那为什么不能把她送回去呢？但我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来由的悲伤与自责就找上了我：我杀死了一朵花，这朵花会有家人吗？这朵花会有侄子吗？是否也有一朵幼小的花，摇曳着吸收阳光与空气，幻想着自己长大之后，要接回去了很远、很远、很远地方的亲人呢？
她死了，她是有生命的，他们都是有生命的。我惊讶于生命的脆弱，也惊讶于自己的幼稚与残酷。从那之后，我再没有杀死哪朵花了。
可我仍然会看见，看见其他的孩子折下花，看到秋天过去，那些花朵一齐凋零。那些花是怕冷吗？
每到冬天，奶奶总会给我穿更厚的衣服，让我像一头熊；而妈妈则说，要从小锻炼抗寒能力，不能把我惯坏了。我一年年长大，一年年适应，长大后我不再怕冷，可仍有更多苦难与烦恼找上门来。这时候我才发现，人世间的苦难是没有尽头的，适应苦难的训练也是没有止境的。
一阵寒风吹来，我在恍惚的半醒中瞥见学校走廊印着庄子的话：“我生而有涯，而学也无涯”。我那时不知怎么，就觉得这话应该有后文。之后果然找到了，老师并没有告诉我们的是，“以有涯逐无涯，殆已”。
我不再是想要走很远很远的孩子了，我不再想做祖国的花朵了，我不想要园丁在我身上剪伐了。我开始思考命运抛来的又一个思考许久而不得答案的问题：什么是苦难呢？对花儿来说，苦难是园丁的剪刀，还是孩童稚嫩的手？亦或者，是冬天的那阵寒风呢。
我看着明亮的花，看着暗沉的夜。一点寒风将我吹醒，逼着我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什么是苦难呢？如果人活着就是为了遭受折磨、而不应该享受一点幸福；如果死亡不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是去了牢笼的外面——那么什么是苦难呢？
有这么一个说法，人死了后会变成星星，升到天上，一闪一闪地看着还在挂念的亲人。而他熄灭的时候呢？那是因为，无论在哪里，人总要脚踏实地、不能一直飘在天上的；而每次闪耀，都是因为人世间还有他牵挂的人，于是高高跃起、跳到天上，看看世间的亲人过得怎么样。他是那么、那么的思念你，于是刚一落地，就立马又努力的跳起来。一闪，一闪。
对星星来说，什么是苦难呢？不，星星不应该有苦难了。若星星也有苦难，他为何不回到人间，继续和牵挂的人在一起呢？他已经离开了人间，离开了牢笼外面，必然是外面的世界只有幸福和快乐，才不愿意回来吧。
于是乎，我好似能从星星上窥到一丝幸福。可今夜的光如此暗沉，浓浓的雾挡在了我和星星之间。
看不见星星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是从上初中时候就开始了，当时只是因为教室的灯太明亮，放学的铃声响的太晚。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云层遮住了我的星空呢？
我蜷缩在自己搭建的黑暗中，以为谁也不见，就逃离了人间。可我终究活着，于是仍然有许许多多的苦痛找上我。从十七岁开始养活自己，到二十二岁仍保有成为富二代的梦想，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五年。
似乎只是一个恍惚，我就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样昏暗的天，和这么明亮的花。
可这花是假的！它不是活着的，只是白纸被折叠、被涂上染料的假花啊！它或许被灌输了染料，被改变了形状，可它、可我还没准备好又一次面对死亡啊。
我这才发现，我的眼睛早已经比天空中的烟尘更加朦胧了。是啊，我从什么时候看不见天空中的星星了呢？为何非要等他们离开了，我才去认真地看、去审视我自己的作为呢？
她还会愿意见我吗？她已经受了太多苦，终于逃脱了牢笼，我自然不希望她会来。
我知道的，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跳的比小时候更高，跑的比小时候更远，可还是没法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带回来。对当时的承诺，只能笑着说：童言无忌吧。
可奶奶已经老了，她会不会跳不高，才见不到我呢？她已经爬不动楼梯了，几年前她已经搬到了一楼住，也许久不曾外出散步了。
那如果我高高跳起，会不会就能看到她了呢？
不，我知道不会的，因为星星只是星星，花只是花，苦难只是苦难，死亡也只是死亡。
在死亡之后有什么？我是不知道的，我的猜测也多半做不得数。但我想，那里是一片花园，有数不尽的欢乐在那里盛开。如果生命就是苦难，那死亡就是解脱。
当然，当然，我只是时常困苦，偶尔也有零星快乐。那毫无疑问，死后的世界也会有一点苦难的，就像是星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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