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吃屎。
具体来说，是想吃有着麦子一样金黄的光泽，太阳一样温暖的温度，如同黑土大块堆积在厕所里，让人一看就心向神往，恨不得钻进去，闷在脸上，嘶溜吸食，连牙缝也嘬干净的屎。它软糯糜烂，吸溜进去后幸福充盈满嘴，如果将舌头伸进屎中，让屎四面八方挤满自己口腔，还可以感觉咸臭味扑地跳到舌尖，一路滑到舌根。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屎不是口感单薄的稀屎，它里面还夹杂了未消化完的残渣，如同花生一样。这种屎吃起来软硬相间，有层次感。好比喝粥，虽然一股脑咽下去也可以，但这么嚼几嘴，才更能品鉴其中滋味。
屎的味道固然很苦，然而好比茶或咖啡，人们对其爱不释手。那么，喜欢吃屎，我想也可以被理解。
只是，我就算渴望吃到屎，现在的社会却绝不允许。法律当然没有禁止吃屎，但厕所发展日新月异，旱厕早已灭绝，只有冰冷的冲水厕所，我走遍整个城市，也找不到一处散发温度与芳香的旱厕。
如果可以，我也想吃自己的屎。然而我有便秘，一周拉一次也算频繁了。何况我拉的屎又硬又干，也没有味道，掉在地上甚至会打滚几圈，像是巧克力豆。
于是我只能终日在城市游荡，渴望有一天神迹显现，会有坨金黄色的屎如同闪耀圣光一样降临在我面前。到时候我一定会饱含热泪，怀着虔诚的心吃下去吧。
今天夜里我一如往常，走在街道上。路上没有风，云吹不散，只有无味的霓虹灯光机械转动着。行道树静静垂立着，我漫无目标一棵棵走过去。有棵树与众不同，突兀地晃动着。我本来没在意，而是打算赶紧回家睡觉，但想到自己其实根本无处可归——先前路边随便找了个檐下，暂时睡在那里，说是回家有点小题大做。
没有家后，睡觉便是个不太要紧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睡总大差不差，我现在也不太累，便靠近那棵树，看看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闻到有鲜美温暖的屎臭味，一个女人蹲在树旁，撅着屁股拄着树，在路边拉屎。
来往的车灯照在我们身上又消失。我忽明忽暗地观察她，她浑身酒气，连衣裙满是呕吐物，衣角垂到地面，蹭到了屎，屎沾着土，两者相搅混。她的妆被打湿，涂花整个脸。耷拉着头，一边拉屎，一边哕哕呕吐，又打嗝放屁，流着鼻涕和尿。
她抬起头，和我对视，摇头晃脑从喉咙里挤着和我打招呼：“你好！”
我没有说话。从土壤、啤酒、香烟、车尾气、呕吐物的气味中，我品鉴着那一丝屎的臭味。在昏暗的灯光下，仍能看到她所拉的屎，和我梦想中所想吃到的屎分毫不差，甚至更好，我还没有入嘴，就无比确信她正在拉出一坨艺术品。
我真想推开她，扑向那一坨屎，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压住她的身体，咬开她的喉咙，让她死在这里，这样我就能占有这坨屎。但我的理性尚存，我知道这样做只会满嘴血液，没法品鉴屎的味道。
我说，你好，要帮忙吗？我试着扶起她，让她离开。她没有理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嘿嘿笑起来。
她笑了一会，转为哭嚎，我静静站在旁边，等她哭完。她哭得脱力，坐在屎上，让我不由得惊叫起来。她被我吓了跳，哇的叫了一声，说：“你还在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絮絮叨叨自顾自说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拉屎？我失业了，她们不准我上公司的厕所，因为有病，今天上午检查出来，下午滚蛋啦。艾滋，我操，我成艾滋鸡了。早知道带套才对，你要点我吗，算便宜点，狗屎，一毛钱都没有。滚蛋，我不接客啦。我下班啦。别走，我随便说说，别走。你靠近点，让我摸摸，艾滋又不会摸一下就传染，再近一点……”
我靠近她，一蹲下来，各式各样的臭味裹挟着我。她搂抱我的脑袋，顺毛似的撸动，说：“你好脏啊，全是灰。我没有家的，你有家吗？”
我说，没有。她嘿嘿笑起来，开始嘟嘟噜噜地唱歌。歌声乱糟糟的，什么都听不懂。如果圣母玛利亚生下耶稣后，人们不相信这是上帝的孩子，而是出轨所生，她被赶出门后，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
对我来说，这坨屎就是我的耶稣，那这个女人是玛利亚吗？她一边唱歌，一边将我搂抱在胸前，抚摸我，近乎温柔地说：“睡吧，睡吧。今天真冷。”
路灯的光降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亮。她重复着说：“今天真冷。”她颤抖的手指不断搓摸我的头发，和我依偎在一起，说：“你好暖和。”
我看见她眯起眼睛傻傻笑着，嘴边的唾液拉成丝，酸臭味扑鼻而来。我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呃呃作响，顿了一下，我发现酸味其实来自我的鼻子。原来我哭了。
我说，让我当你的狗吧。
2.
她竟然真的带我回去了。住处是破旧公寓的几平米小房间，楼内寂静无声，好像只住着她。推开门，内部一览无余，所有东西都混放在一起。角落挤了个独卫，换气扇在里面嘎啦啦地吹。
她面向我，张开双臂，说：“这里就是你家啦，呃，热烈欢迎！”
说完后，她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床上，睡着了。我随便收拾出空位，就住在了这里。
虽然这里不太舒适，但比起之前的生活要好的多，首先有个屋顶，其次吃饭不再是问题，最后是我有所期待，主要是期待她有一天会拉屎不冲就出门，这样我就可以大饱口福。
虽然有一段时间我都没能等到她拉屎不冲，但也不是全无好处。她拉屎的时候，我可以在门口蹲着，厕所的换气扇有些坏了，屎的味道经常会从门缝中钻出来，被我闻到。
她拉屎很规律，两天一次。总是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时把饭给我，就去拉屎。屎拉得很顺畅，我从来没听过她嗯嗯的用力声。她不知道上厕所时，房间里会闻到屎的味道，因为她一直是一个人住。我想如果她知道这点，就不会在我吃饭的时候拉屎了。但对我来说正好，她屎的味道最适合下饭。我就着这气味，可以肆意幻想这扇门后面到底是怎样的甜美。
现在我好像真成了她的狗，白天的时候等她回家，晚上的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喝着酒，自言自语。我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因为我耳朵贴着她的肚子，听到里面咕噜噜叫，那是她在消化，将食物变为屎。
她说的话一成不变，几乎就是那些：“我现在有了病，说出来后还愿意靠近我的只有你了，你真好，你不会离开我吧（我摇头）。真乖。今天还是找不到工作，好穷啊，贷款还没还完。明天再说吧，还好有明天。”
明天之后总是明天，她仍然没找到工作，带回来的饭越来越少，越来越单调，也越来越难以下咽。有一天我发现我牙龈发炎，还得了口腔溃疡，但她带的饭却硬得磨牙，我一边闻着屎味，一边吃饭，突然发现嘴里竟然有了味道，结果是牙龈流血了。
而她的屎味一天不如一天，她吃的饭不会比我更好，因此现在拉的屎闻着味道很淡，气味甚至会被破烂的换气扇吹走。我觉得我应该重新去找我所梦想的屎了，可是迟迟下不定离开的决心。不知不觉，我也想着，明天也许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直到一天，她早早起了床，穿戴整齐，把我摇醒，说：“看我怎样？”
我没理解她的意思，她又说：“我漂亮吗？”
我说，你一直很漂亮。她转回去，对着镜子化妆，说：“今天我迟点回来。”
她拎着小包出门。那个包是她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往里面放了许多东西，钱包、香水，化妆品、卫生纸，以及避孕套。我觉得不太好，但最后还是没有阻止她。
她几乎深夜才回来，好像打完猎一样提了大包大包的东西。她把饭放在桌子上，说：“来吃饭了。”说完她就去上厕所。带回来的饭无比丰盛，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吃得狼吞虎咽，甚至没有去闻她屎的味道，我吃完后，她正好出来。看到我把饭吃完了，就嘿嘿搓着我的脸，问：“好吃吗？”
我没法不说好吃。她又取出来一个盒子，一边打开，一边说：“猜猜这是什么呀？”我还没想好，她就自己迫不及待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项圈。有金属光泽和皮革味道的项圈。
她给我戴上，不勒，大小正好。她满意地点头，说：“这下你真成我的狗啦。”我们相互拥抱着笑起来，我甚至汪汪叫了几声。
3.
我再也没有饿过肚子了，她总能带回来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食物。她请人修好了换气扇，因为之前的声音很吵。我吃饭的时候再也闻不到屎的味道，但我却没有怀念，不如说，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渐渐淡忘掉了她的屎的存在。就算换气扇没有修好，我想我也不会在吃饭时去闻屎的味道了吧。
在这和睦的气氛中，我没敢问她一个有病的妓女要怎么接客。她无论身体还是脸颊都洁白光滑，没有任何丑陋的痕迹，如果她不说，估计没人知道。
然而这样的日子能持久吗？我在这几乎没有努力便轻易获得的幸福中惴惴不安，如果她的性病被人发现，或者她觉得我不再值得喂养，我的幸福就会像玻璃一样轻易碎掉。
白天时我独自在家，躺在地板上，恍惚间以为自己正飘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这间几平米的小屋子是缓缓漏气的救生船，我几乎能看到海浪席卷而来，将我一口气掀翻。
因此，每当她回来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拼命献媚。我是一条狗呀，一条狗如不这样做，那怎么算是狗？
我蹭向刚进门的她的身子，舔她的手，有一股甜腻恶心的化妆品味，还有咸的手汗与淡淡的精臭味，舔到这些味道时总让我安心。她用另一只手抚摸我，我才发现她什么东西都没有提就回来了。她从头上一路摸下去。我说，好痒。但她仍不停手，她出神地看着我，突然说：
“我简直是个婊子。”
我有点搞不懂她想说什么，她站起来，远离了我，走进厕所。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淋浴声，过了阵，她湿漉漉地走出来。没用毛巾擦拭的身体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水珠，头发一缕缕黏在一起，她甚至没有穿鞋，光脚站在好久没扫的地上。她问我：“我干净吗？”
实话实说，我想她无论如何都不算干净，不光是因为她的职业，还因为她现在身上稀疏长着黑褐色的斑点，也许是前几天开始生长的。不过我仍然点了点头。我说，干净的。
她再也没有搭理我，独自趴在床上，埋在枕头里颤抖着，过一会，传来呜咽的哭泣声。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接着去舔她的脚，上面沾满了刚踩在地上时的尘土，有些难以下咽。她也许痒到了，又哭又笑的声音充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她躺在床上后，再也没出门过。我想她放弃了她的职业，现在我们在房间里都无所事事。地板角落里的霉菌逐渐铺开，长满了整个房间，走在地上时软软痒痒。霉菌甚至过分到生长到了床上，她所用的被子，枕头，床单等等都满是霉菌。霉菌的味道盖过了她的气味。她起床上厕所时，我看到她原本光滑的背上，现在被灰色的霉菌寄生。她打开厕所的门，惊呼了一声，我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是马桶里面，长出了一株怪异丑陋的植物，占据了厕所。
她站在门口，考虑了一下，拉在了外卖用的塑料袋里，将其绑起来，随手扔在一边。
我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她和我对视了。我刚想走近她，她远离了我，打开房门，问我，要出去吗？我以为她似乎打起了精神，就点了点头。但她眼里毫无光彩，好像死了。我走在她前面，尽量咧嘴，做出快乐的样子，刚出门，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没有出来。
我以为她是打算换衣服，或者洗个澡，又或者去上厕所。所以蹲在门口等她，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一直照在我身上，将附着在我身上的菌全都杀死后，她仍然没有出来。下午的天空晴朗朗的，一点云也没有，也没有风，什么也没有，如此空旷。我意识到我又成了一只流浪狗。
4.
我有点记不清我在外面走了多久。我在以前的老位置睡觉，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吃饱喝足后坐在台阶上，看街道的人们来来往往，大家两三作伴，孤单者很少。观察这些时我忘了眨眼睛，看得久后，眼睛容易发酸，流出泪水，干结后成为眼屎。我想眼屎也是屎，扣下来品尝，有淡淡的咸味，抿一口就没了。
我好久没找屎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提不起劲。马路上有一只鸟，左右四顾，被一辆车毫不在意碾了过去，血从它体内啪地爆出来，像是被扎破的水气球。我把它随便买埋在行道树下。晚上有只鸟的幽灵缠着我，吱吱叫着。我问它要做什么，它不回答，用喙去挖埋着它的那片土。我跟着挖开，里面是它的尸体，被蚂蚁吃干净，只剩下半架骨头。
鸟的幽灵叼着骨头，将它喂到我的嘴里，骨头已经脆弱不堪，嘎嘣嘎嘣将骨头嚼碎，有几只蚂蚁原本还趴在上面，也被我吞咽下去，土腥味塞满我的喉咙。幽灵消失了。我跪在树底下，忍不住呕吐。
吐完之后，肚子空空如也，我翻了几个垃圾桶，里面一干二净。我沿着道路一个个去看垃圾桶里面，什么吃的都找不到。翻找着时候，我逐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我抬起头左右四顾，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走回了她的公寓楼底。
一种诡秘而期待的心情，让我不由自主迈动脚步，向她的房间走去。她所在的楼层不高，我很轻易来到她的门前。门没有关，我闻到了不幸的气味。推开门，啪的一声，是她手臂摔在地上的声音。她正趴在门口，地上的血已经凝结了。
房间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霉菌和那株怪异的植物都不见踪影。她穿着整洁的衣服，露出的手臂满是褐色而没有光泽的斑点。由于死后的放松，她裤裆里传出屎的味道。
我脱下她的裤子，她的屁股被干掉的屎糊住了。我俯下头，舔舐她屁股上的屎，味道并没有我所幻想的那样美味。因为干了太久，屎的味道很淡，只有一丝苦味。我小心翼翼将她身上的屎都舔干净，她的屎很有余味，快舔完时，从普通的苦中品出了难以言明的美妙。让我越舔越快，终于将她皮肤上的屎舔完了。
但我仍不满足，将嘴对着她的股间，吮吸起来，里面残留尚未成块的屎被我吸出来，我贪婪的吸着，将舌头也伸入进去，勾出了一小块屎的残渣，如豆子一样吃下去。
终于，她的屎被我吃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有剩下。我打了个饱嗝，闻到了从自己嘴里传出的臭味。我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饱饭了。我在厕所里撒了尿后，看到被擦得明晃晃的镜子。里面的那只狗戴着项圈，它嘴角的屎还没擦干净。我伸出舌头，照着镜子舔干净嘴角后，高兴地叫了一声。里面的那只狗也汪了一声。
我摆弄她的尸体，使其侧躺，并蜷缩起来。我舒服地躺在她中间，被她怀抱着，虽然不暖和，但她的肌肤仍然让我感到安全。我的耳朵贴在她身上，什么都没听到，安安静静的，让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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