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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魔戒之瞳 GENSHIN:PUPILLARS #45,第五幕 驯槛

[db:作者] 2026-10-05 11:22 p站小说 3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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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树缩在书桌和墙壁形成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白墙。他的膝盖蜷在胸前,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能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微微发颤,像一头正在逼近的野兽。

门被踹开了。

小野宽郎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剪得极短,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像刚从军营里出来的士兵。他的肩膀宽阔,手掌粗大,指节上布满了老茧,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沾着油污。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书桌上摊开的素描本和散落的铅笔上

没有任何预兆,他大步走到书桌前,抓起桌上的铅笔和素描本,隔着打开的窗户,狠狠扔了出去。纸张在风里散开,像一群折翼的白鸟,飘飘荡荡地坠向楼下的泥泞。铅笔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小野树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父亲那张因愤怒而狰狞的脸。

小野宽郎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贱犬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粗糙的手掌勒得小野树喘不过气,只能被迫踮着脚尖,被拖到了窗边。冰冷的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浑身发抖。

“忘了那些没用的玩意。”小野宽郎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唾沫喷在小野树的脸上,“你是个男人,树。男人不能做绘画这种只有女人才会做的事情,听到没有?你将来要做的,是考上最好的学校,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让我丢脸。”

小野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孬种!”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小野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颊红肿起来。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出息的东西。”小野宽郎松开手,任由他跌坐在地板上,“你的爷爷,是英勇的军人,上过战场,杀过敌人。我从小就崇拜他,在他的教育下,我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怕的男子汉。可你呢?在学校里成绩倒数,连话都不会说,你又不是哑巴,成天画这些玩意,你让我出去怎么见人?”

他再次揪住小野树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歇斯底里地喊着:“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医生都说过了,他有自闭症。”

森山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拖把,拖把上的污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的倦容,看着这对父子的眼神,像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生下来就这样,你怎么打怎么骂都是没用的。”

“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小野宽郎猛地转过头,对着她怒吼,“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病,都是那些庸医为了骗你的摩拉瞎编出来的,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哪有那么多毛病,都是你惯的,把他惯成了这副懦弱的样子。”

森山香没有反驳,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拖着地。拖把在地板上来回摩擦,发出单调的拖动声。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川,安静一点!”森山香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拖地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我现在没空喂你奶喝,哭什么哭!”

小野宽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小野树的身上。他松开手,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儿子,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失望:“看到没有?你还有个弟弟。等你长大了,赚钱不仅要养我和你妈,还要养你的弟弟。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震得墙壁都在发抖。

隔壁传来了父母的争吵声。小野宽郎在指责森山香刚才不该插嘴,森山香则用同样冷淡的语气反驳着他。争吵声、婴儿的哭声、拖把摩擦地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小野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他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霉斑形状各异,有的像云朵,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他画过的那些画。

挂钟的滴答声越来越清晰,像催眠的节拍。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小野树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他睡着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睡着了。

而当天刚蒙蒙亮,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到楼顶的天线。巷子里弥漫着蜂窝煤燃烧的硫磺味,混着隔壁豆腐坊飘来的豆香,还有阴沟里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霉味。远处的有轨电车发出的铜铃声,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顺着空气传过来。

小野树就是在这阵震颤中睁开眼睛的。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像裹着一块浸了水的棉布。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块盘踞了许多年的霉斑。那块霉斑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曾经用铅笔在素描本上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画得不一样。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

不是真正的痛,而是记忆里的痛。上周他逃学躲在公园的银杏树下画画,被小野宽郎找到后,父亲用拇指粗的藤条抽了他二十下。藤条破开皮肤的声音,父亲的怒吼声,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此刻都清晰地在耳边回响。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臂,指尖触到了胳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褐色疤痕。

如果今天不去学校,藤条会再次落在这道疤痕上。

想到这里,他慢慢坐起身,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板缝里渗着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床边,开始叠被子。这个动作从他记事起,小野宽郎就要求他每天早上必须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边角必须笔直,不能有一丝褶皱。

他的手指熟练地抚平被子上的每一道折痕,捋过边角,直到四个角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叠好的被子被他端正地放在床头,和小野宽郎床上的那床一模一样

换校服的时候,他对着墙上那块裂了一道缝的小镜子,理了理衣领。学校统一的藏青色稻妻式制服,料子粗糙,磨得他后颈的皮肤发红发痒。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紧紧地箍着喉咙,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窒息感。他的头发和父亲一样,剪得极短,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发茬扎手。每次理发,小野宽郎都会亲自操刀,用一把生锈的推子,贴着他的头皮推过去,从来不管他会不会疼。

镜子里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他和小野宽郎有着几乎一样的眉眼,却没有半分父亲身上的凶悍与张扬,只剩下被常年压抑打磨出来的怯懦与麻木。

走下木楼梯后,餐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在油腻的餐桌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森山香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小野川,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米粥。她的动作温柔,眼神里带着难得的笑意,用纸巾轻轻擦去次子嘴角沾着的米粒,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小野川咯咯地笑着,小手抓着母亲的头发,用力扯着。

餐桌上摆着三个白瓷盘,每个盘子里都放着两片切片面包、一个煎得边缘焦黑的鸡蛋,还有一根油汪汪的猪肉香肠。煎蛋的油脂在盘子里凝成一圈黄色的印子,香肠散发出浓烈的香料味,刺得小野树的鼻腔一阵发酸。

小野宽郎坐在主位上,手里摊开一份《京户日报》,眉头紧锁。他的面前放着一个茶缸,里面泡着浓茶,茶渍在缸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咬着烟蒂,眼神阴鸷地扫过报纸上的字。

小野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片面包。面包又干又硬,是昨天剩下的,边缘已经发硬。他小口啃着,牙齿用力地磨着干涩的面包屑,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盘子上,对旁边的煎蛋和香肠视而不见,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会咬人的怪物。

餐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婴儿的咿呀声,还有报纸翻动的哗啦声。

而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小野宽郎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了小野树的盘子上。当他看到那片只动了一半的面包,还有完好无损的煎蛋和香肠时,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随后,他将茶缸砸在餐桌上,浓茶溅了出来,洒在油腻的桌布上。紧接着,他伸手掀翻了小野树面前的盘子。白瓷盘在地上摔得粉碎,煎蛋和香肠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油腻的汤汁溅了小野树一脸一身。温热的油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校服领口,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混账!”小野宽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知道我小时候要是敢挑食,你爷爷会怎么样吗?”

小野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一起流着。

“能不能安静一点?”森山香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她把次子抱得更紧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头也不抬地对小野宽郎说,“没看到川都被你吓哭了吗?”

“你少在这里给我废话!”小野宽郎的吼声更大了,他指着地上的食物,对着小野树怒目而视,“你爷爷会把我吊在院子里那棵树上,用藤条抽得我皮开肉绽,直到我把地上的东西连泥带土都吃下去!你是不是也想尝尝那个滋味?”

“我都和你说过无数遍了。”森山香也提高了声音,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看着他,“树有自闭症,他只能吃白面包和白米饭,这不是挑食,是病,医生都说过多少次了。”

“净胡扯!”小野宽郎一步跨到小野树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后扯。剧烈的疼痛让小野树的眼泪涌了上来,他的脖子仰起,只能被迫看着父亲那张凶恶的脸。

“都是那些庸医为了骗摩拉瞎编出来的话。”小野宽郎只相信自己的判断,“男人就该吃五谷杂粮,哪有那么多讲究,我今天非要把你这个臭毛病改过来不可!”

他松开揪着头发的手,转而用力去掰小野树的下巴。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那根沾满灰尘和头发的香肠,就要往他嘴里塞。“吃下去,给我吃下去,今天你不把这根香肠吃了,就别想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小野树紧紧闭着嘴,他的双手攥着衣角,无论小野宽郎怎么用力掰他的下巴,怎么掐他的脸颊,他都不肯张开一丝缝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父亲身后的墙壁,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一直僵持到小野宽郎的胳膊都酸了,却依旧没能撬开他的嘴。他终于泄了气,松开手,将小野树推得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墙上。

“滚!”他指着门口,像驱赶一条野狗一样怒吼道,“赶紧给我滚去学校,看着你这副孬种样子我就心烦!等晚上回来我再收拾你。”

小野树慢慢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油渍。他没有看暴怒的父亲,也没有看正在哄弟弟的母亲,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破烂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已经断过一次,是他自己用针线缝好的,针脚很是粗陋。

森山香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她低着头,温柔地擦去小野川脸上的眼泪,将乳头塞进儿子的嘴里,哼着摇篮曲。餐厅里只剩下婴儿吮吸的声音,还有小野宽郎粗重的喘息声。

小野树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走向巷口的电车站,而是绕到了屋子后面的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昨天傍晚,小野宽郎就是从这里把他的素描本和铅笔扔出去的。

空地的泥土被昨夜的雨水泡得松软泥泞。他的素描本躺在一滩积水里,封面已经被泥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像一块泡发的海绵。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本子,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泥土。翻开里面,大部分画纸都湿了,铅笔的痕迹晕开成模糊的色块,那些他画过的云、鸟、树,都变成了一团团灰色的影子。

他又一根一根地捡起散落在草丛里的铅笔。大部分都已经摔断了,笔芯露在外面,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用袖口仔细地擦去每一根铅笔上的污渍,然后将它们和皱巴巴的素描本一起,放进书包的最内层,用课本小心翼翼地夹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远处的有轨电车缓缓驶进了车站。小野树背着书包,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着巷口走去。他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野草,沉默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电车一直开到了“千锻町”站。

车门打开,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说话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小野树走在最后,背着那个帆布书包,低着头,走路缓慢。他的校服领口还沾着早上的油渍,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没有人愿意和他走在一起,都刻意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传染病。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转过街角,京户千锻中级学院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稻妻式建筑,朱红色的鸟居立在校门两侧,飞檐翘角隐在浓密的樟树叶间,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校门正中是一块青黑色的石质校碑,上面用苍劲的字写着“京户千锻中级学院”,碑身布满了岁月的划痕,缝隙里生着深绿色的青苔。石灯笼立在校门两侧,灯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

这里曾经是京户最好的中级学院,如今却和这座城市一样,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破败。

小野树低着头,走进了校门。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学生们成群地走着,笑着,闹着,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穿梭在人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刚要踏上台阶,一桶水突然从旁边泼了过来,浇了他一身。

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校服,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他的衣领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提着水桶的男孩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假意的歉意,对着周围的同学挤了挤眼睛。“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野同学。”他故作惊讶地说,“我只是嫌地板太脏了,想要清洗一下,没看到你走过来。”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哄笑。

小野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着头,走进了教学楼。湿漉漉的校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每走一步,都有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的教室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满学生。小野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木质的桌面上,用小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怪家伙”、“假哑巴”、“画笔人”、“没人要的野种”。那些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模糊,有的还很新,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他当作没看见,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素描纸和半截铅笔,铺在桌面上。然后便抬起头,望着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棵老樟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他的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开始勾勒那些晃动的光影。

“喂,你怎么这样脏?”

一个嫌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野树转过头,看见他的同桌,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秀气女孩,正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你身上一股霉味,坐到后面去,我不要和你坐在一起。”

小野树听懂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素描纸和铅笔,还有那个破旧的书包,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那里有一张孤零零的单人桌,桌面上没有刻字,也没有灰尘,因为从来没有人愿意坐在这里。

他放下书包,坐下,继续望着窗外画画。

上课铃响了,教室安静下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课本。她是他们的历史老师,竹内雅子。她把课本重重地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目光扫过全班。

“各位同学,安静。”她的声音尖锐而清晰,“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稻妻与璃月的近代历史。这是非常重要的一节课,请大家认真听讲。”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翻开课本。

“距今四十年前,在离岛的西北海域,发生了一次海上武装冲突,这一事件被认为是两国冲突的开始。”竹内雅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关于这次冲突的起因,目前学界还有一些争议。有一部分资料显示,是璃月的私掠船率先越过了海域界线,劫掠了我们的商船;也有说法认为,是双方的巡逻船在浓雾中发生了误判。由于年代久远,很多档案已经遗失,我们无法给出确切的定论。”

小野树没有听。他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地滑动着,勾勒出窗外樟树的轮廓,描绘出麻雀的翅膀,涂抹出阳光在地上投下的光斑。整个世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我说那位同学。”

严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最后排的那个男生。”竹内雅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头,指着他,“我这节是历史课,不是美术课。请你马上把笔放下,认真听讲。”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小野树的身上。

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在纸上画着。

“喂,怪胎!”坐在他前面的男生转过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桌子,“雅子老师叫你呢!你惹她不高兴了!”

小野树这才反应过来。他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讲台上的竹内雅子,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铅笔。

“小野树,你是叫这个名字吧。”竹内雅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敲了敲黑板,语气里满是厌恶,“给我站起来。”

小野树迟缓的站起身,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湿漉漉的校服还在滴水,在他的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水迹。

“请你回答我。”竹内雅子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我国在与璃月发生冲突事件后,最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的?”

小野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记得父亲曾经和他讲过这场战争,讲过爷爷在战场上杀了多少璃月人,讲过稻妻的军队有多么英勇。可那些话都像一团模糊的影子,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可是最简单的常识啊!他居然都不知道!”

“他上课从来都不听讲,只会画画。”

“果然是个怪胎,脑子也不好使。”

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身上。

竹内雅子无奈地捂住了额头,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好了好了,别笑了。”她的目光看向全班,“有没有同学知道答案?”

立刻有一个男生高高地举起了手。

“老师,我知道!”男生站起身,声音洪亮,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我们强大的稻妻军队,最后战胜了弱小的璃月!如果不是枫丹人从中插手,用武力威胁我们,我们本可以统领整个璃月,建立伟大的提瓦特共荣国!”

“说得非常好。”竹内雅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请坐。没错,当年的稻妻军队先是驻扎进璃月的首都,砚港,随后很快就占领了璃月的大片土地。即便后来发生了一些所谓的‘治安事件’,那也完全要归于璃月人的愚昧无知。他们不懂得接受我们稻妻的恩赐,反而恩将仇报,不断地挑衅我们的军队。当年的七十一代雷电将军深明大义,想要带领七国走向共同繁荣,可璃月人却拒绝了这份好意。因此,我们的军队才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手段,来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她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刺耳难听。

小野树重新坐了下来,拿起铅笔,继续在纸上画画。他画了一只正在飞翔的麻雀,翅膀张开,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

下课铃终于响了。竹内雅子拿着课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小野树正准备把画好的素描纸收进书包,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画纸。

“哟,让我看看我们的大画家,又画了什么好东西。”那个早上泼水的男孩拿着画纸,举在额前,对着周围的同学炫耀道,“哇,画的麻雀啊,真不错啊,和真的一样。”

周围的男生立刻围了上来,对着画纸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哄笑。

小野树站起身,伸出手想要抢回自己的画。“还给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怎么?想要回去啊?”男孩嬉笑着,把画纸揉成了一团,“这么好看的画,不如给你尝尝它的味道怎么样?小野同学?”

两个男生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小野树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椅子上。他挣扎着,却根本挣脱不开。那个男孩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掰开了他的嘴。

“来,张嘴,好好尝尝你自己画的画。”

男孩笑着,将那个揉成一团的纸团,塞进了小野树的嘴里。粗糙的纸张摩擦着他的喉咙,带着墨水和铅芯的苦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男生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他们拍了拍手,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教室,留下小野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弯着腰,不停地咳嗽着。

傍晚的炊烟在千锻町的屋顶上升起,在天空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森山香站在厨房里,系着沾了油污的围裙,正用锅铲翻炒着锅里的土豆。油烟顺着抽油烟机往上飘,在油腻的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记。

门锁转动的轻响传来。

森山香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菜。“院子外边晾着干净的衣服,自己去换。”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野树站在餐厅的门口,没有动。

他的校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裤脚沾满了泥泞。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嘴角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还沾着几片碎纸。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抠着书包的带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锅里的土豆炒好了。森山香关火,将菜盛进盘子里,这才转过身来。她看着小野树那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茶桌旁,拿起自己的钱包。

“明天是休息日,对吧。”她一边数着钱包里的摩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又想去渡来苑。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从钱包里拿出三枚摩拉,递到小野树的面前。“拿着。记住,在你父亲下班前必须回来,听明白没有?”

小野树抬起头,看着森山香手里的摩拉,轻轻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接过那三枚冰凉的摩拉,攥在手心。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吃饭,只是转身推开家门,再次走了出去。

渡来苑离他家并不远,走路只要十五分钟。这是他唯一期待的事情。每个休息日,只要森山香给他摩拉,他就会去那里,一个人坐在兽舍前,画上整整一个下午。那里没有人会骂他怪胎,没有人会往他嘴里塞纸团,也没有人会用藤条抽他。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前走。可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石板路被挖开了,露出底下泥泞的黄土。数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铺设新的石砖,铁锹碰撞石头的声响刺耳难听。黄色的警戒线拉在路口,上面写着“施工禁止通行”。

小野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一条通往渡来苑的路。其他的路都是陌生的,未知的,危险的。他不敢走别的路,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他就那样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工人们忙碌的模样。

“喂,臭小子,你站在那干什么?”

一个工人发现了他,放下手里的铁锹,对着他大声呵斥道,“没看见这里在施工吗?那边的地还没铺好,踩坏了你赔得起吗?赶紧滚开。”

小野树吓得连忙往后退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这个孩子的反应有些慢,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一只温暖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拉住了小野树的手腕。

小野树抬起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他身边。老人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他是渡来苑的管理员,伊吹爷爷。小野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伊吹。

“伊吹先生,这孩子总在这晃悠,多危险啊。”工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我带他走。”伊吹爷爷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小野树,“阿树,这条路在施工,走不过去了。来,我带你从另一条路走。”

他拉着小野树的手腕,带着他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里很安静,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伊吹爷爷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小野树乖乖地跟着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了。

走出小巷,渡来苑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园林,朱红色的鸟居立在门口,飞檐翘角上雕刻着各种动物的纹样。石灯笼沿着鹅卵石路一字排开,灯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种满了紫阳花和枫树,此时紫阳花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像紫色的云朵那样。

小野树松开攥着摩拉的手,将那三枚铜摩拉递到伊吹面前。

伊吹笑着摆了摆手,将他的摩拉推了回去。“不用不用,我们都这么熟了,还买什么票。”他伸手摸着小野树的头,“你还是把摩拉留着,买点好吃的吧。你看你,瘦得都能看见骨头了。”

小野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伊吹也不在意,拉着他的手,直接走进了渡来苑。“今天想先去看谁?岩磐羊还是水天鸟?”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忽然发现他身上有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口,“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早上带了两个梅子饭团,刚好我们一人一个,勉强能够垫肚子。”

他从腰间的包里拿出两个用海苔包裹的饭团,递了一个给小野树。

饭团还是温的。小野树接过饭团,轻咬一口。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伊吹爷爷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慢点吃,别噎着。”他说,“对了,今天有新客人来。昨天从纳塔运来了一只火背象,你肯定会喜欢。走,我带你去看。”

他们顺着鹅卵石路,走到了渡来苑的最深处。这里是象圈,用高大的木栅栏围着。栅栏里有三只大象,其中最大的那只,就是新来的火背象。它比另外两只都要高大,皮肤是深灰色的,背上有着火焰般的橙红色纹路,像燃烧的岩浆。它的体温很高,隔着栅栏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浪,呼出的气息里带着点点火星。此时,它正用长鼻子卷着一根树枝,喂给身边的小象。小象依偎在它的身边,用鼻子蹭着它的腿。

小野树立刻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坐在栅栏边的石头上,开始画画。铅笔在纸上快速地滑动着,勾勒出火背象的轮廓,背上燃烧的纹路,以及小象依偎在它身边的模样。他画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火背象。

“你真的很喜欢画画啊。”伊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画画,语气里带着赞叹,“而且画得真好,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小野树没有抬头,仍然专注地画着。

“我认识一位姓雨宫的爷爷。”伊吹继续说道,声音很轻,怕打扰到他,“他以前是个很有名的大画家。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哪天我带你去见见他。他肯定会喜欢你的画的。”

小野树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伊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雨宫……爷爷?”他轻声问道。

“是啊。”伊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这个雨宫爷爷啊,也是个很有故事的人。据说很多年前,他曾经在山里被魔物袭击过。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伤都没有受,就平安回来了。当时也没有魔戒骑士去救他,大家都说,说不定是他自己把那魔物打跑了呢。”

伊吹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小野树已经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画了。铅笔划过纸张,和火背象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阿树,你知道吗?”伊吹坐在石头上,看着栅栏里互相依偎的火背象,声音温和,“象是通人性的动物。它们能看懂你的眼神,读懂你的心情,你待它们好,它们便会把你当作真正的朋友。”

小野树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那只最大的火背象。它正用长鼻子卷着青草,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背上的橙红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流动的岩浆。

就在这时,那只火背象忽然转过了头。

它的目光穿过木栅栏,落在了小野树的身上。它甩了甩鼻子,脱离象群,迈着沉重却轻柔的步子,朝着栅栏边走来。地面随着它的脚步扬起细小的尘土。

小野树手里的铅笔被吓得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伊吹身后缩了缩,眼睛睁大,看着越走越近的庞然大物。

“别怕,别怕。”伊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它没有恶意。它只是看出你心情不好,想来安慰你。”

火背象走到了栅栏边,停下了脚步。它低下头,长长的鼻子穿过栅栏的缝隙,小心翼翼地伸到小野树的头顶。然后,它用鼻子最柔软的那部分,轻轻拍着小野树的头发,像在温柔的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热的触感从头顶传来,让小野树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火背象那双清澈、温和的大眼睛,嘴角再次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伊吹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他看着这个被抛弃、受尽折磨的可怜男孩,终于在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身上,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与慰藉。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份短暂的美好,能停留得久一点。

下一刻,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伊吹的脚边,碎裂开来,碎石溅到了他的裤腿上。

伊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顺着石头砸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理着寸头、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阴沉着脸,大步朝着他们走来。男人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作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小野树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那是他的父亲,小野宽郎。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躲到了伊吹的身后,双手紧紧抓住伊吹的衣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栅栏里的火背象也察觉到了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转身跑回了象群,随后盯着这边。

“小野树!”

小野宽郎的吼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他几步冲到栅栏边,一把揪住小野树的后领,将他从伊吹身后拽了出来。“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将那张皱巴巴的试卷甩在小野树的脸上,“我叫你写题目,你居然在试卷上画这些动物!你根本就对不起我们小野家族!”

试卷飘落在地上,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零分”,空白处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有麻雀,有樟树,还有窗户。

“你放开他!”伊吹爷爷立刻冲上前,想要拉开小野宽郎的手,“你怎么还不明白?阿树和正常的孩子不一样!他需要的是温柔和耐心,不是打骂!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滚开!”

小野宽郎猛地一挥手,将伊吹推倒在地。年迈的老人重重摔在鹅卵石路上,额头撞在石头上,渗出了鲜红的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野树被小野宽郎拽着头发,往动物园门口拖去。

“快死的老家伙,也敢管我家的事!”小野宽郎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拖着小野树走了。

小野树被拽得头皮生疼,他不断地回头,看向趴在地上的伊吹。老人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耸动,却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铅笔和素描本掉在了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最终停留在那幅画着火背象的画纸上。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小野宽郎将小野树拖进院子里,剥光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他从房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又搬来一张梯子,将小野树的双手绑在院子里那棵树的树枝上,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

藤条带着风声,抽在小野树赤裸的背上。

皮肤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没用的儿子!”小野宽郎一边抽打,一边怒吼,藤条一下比一下重,“如果让你爷爷看到你这副样子,他会怎么骂我?你有想过吗?我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森山香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的背上用布条绑着熟睡的小野川,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小野宽郎。这么多年了,她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她转身走回屋里,想去抽屉里拿点药膏。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极致愤怒与绝望的惨叫。

森山香转过身,只见小野树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张开嘴,咬在了小野宽郎攥着藤条的手上。

“混账!”

小野宽郎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拼命地甩着手,想要挣脱出来。可小野树咬得极紧,牙齿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任凭他怎么打骂,都不肯松口。

“松口!你给我松口!”

小野宽郎用另一只手,一拳拳砸在小野树的脸上。鼻血顺着小野树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地上,可他依旧死死地咬着。

终于,小野宽郎猛地一用力,将手从小野树的嘴里抽了出来。他的手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直流。

看着自己手上的牙印,小野宽郎解开绑着小野树的绳子,将他瘦弱的身子从树上拽了下来,拖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桶边。水桶里装满了冰冷的井水,他扯着小野树的头,按进了水里。

“死啊!你给我去死啊!”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将小野树的头死死按在水里,“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为什么不去死!”

井水灌入小野树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地挣扎着。他的双手胡乱地抓着,双脚拼命地蹬着,可小野宽郎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脱不开。

就在这时,小野宽郎突然松开了手。

他看到了。

在铁桶的水面倒影里,除了他和小野树,还有一张脸。一张漆黑的、没有瞳孔的脸,正贴在小野树的背后,对着他露出笑容。

小野宽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退去,坐倒在地上。

小野树从水桶里抬起头,不停地喘着气。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滴着水。他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小野宽郎,赤裸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给我回来!小野树!你给我回来!”

小野宽郎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墙角的一根木棍,疯癫一般追了出去。

“你够了!”森山香终于冲了上去,拦住了他,“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一定要弄死他你才甘心吗?”

小野宽郎一挥手,将森山香推倒在地。森山香摔在地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背上的小野川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婴儿的哭声,没有小野宽郎的怒吼,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森山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解开了背上的布条后,将怀里的小野川抱到了眼前。

婴儿的小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睛紧闭着,没有一丝呼吸。他小小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五脏六腑都被刚才那一摔,压得粉碎。

森山香抱着死去的小野川,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远处,传来了小野宽郎逐渐远去的咆哮声,还有木棍敲打地面的声响。

小野树赤裸着身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奔跑。

背上的鞭伤还在渗血,每一次跑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的赤脚踩在粗糙的路面上,石子和玻璃渣划破了他的脚底,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头,不能被小野宽郎抓住。

他的身体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渡来苑。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地方。

动物园的大门早已紧闭,铁栅栏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小野树没有犹豫,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两米高的铁栅栏。尖锐的铁丝划破了他的胳膊和大腿,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淌,他却像毫无知觉。翻过栅栏,他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土。他挣扎着爬起来,躲进了路边茂密的紫阳花丛里。

花丛里很暗,很静。只有虫鸣在耳边此起彼伏。他蜷缩在花丛深处,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知道,小野宽郎一定会找到这里的。他会拿着藤条,或者木棍,把他从这里拖出去,打得他皮开肉绽,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伊吹已经下班回家,没有人会来救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从花丛里走了出来。他托着流血的双脚,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动物园里走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所有的兽舍都黑着灯,动物们都睡着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象圈前。

栅栏里,那只最大的火背象正蹲坐在地上,背对着他。月光洒在它的背上,橙红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它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一直在等他。

小野树走到栅栏边,停下了脚步。

火背象缓缓转过身。它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温和的光,长长的鼻子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伸到他的面前。

小野树再也忍不住。他扑上前,紧紧抱住了那根粗壮、温暖的象鼻,把脸埋在上面。象鼻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积压的痛苦、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无声地哭着,眼泪打湿了火背象粗糙的皮肤。

“感到很痛苦,对吗?”

一个没有性别的、平静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小野树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火背象。

“没有人愿意和你相处,没有人愿意帮助你。所有人都在歧视你,折磨你。他们把你当作怪物,当作累赘,当作发泄愤怒的工具。”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不……还有……”小野树的嘴唇发着抖,“还有伊吹爷爷。”

“但他也无能为力,不是吗?”火背象低下头,“他只能给你一个饭团,只能陪你坐一个下午。他阻止不了你的父亲,阻止不了那些欺负你的同学,也阻止不了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

小野树沉默了。他看着自己流血的双脚,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火背象抬起头,望向天空中被云层遮住的圆月。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它说,“带你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歧视,没有打骂的世界。在那里,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所有的动物都会喜欢你。只要你……愿意把你的灵魂给我。”

小野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它。他听不懂“灵魂”的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声音说的地方,没有小野宽郎的藤条,没有同学的嘲笑,也没有冰冷的家。

“只要你肯把你的骨与肉都给我,我就带你走。”火背象再次说道,它的鼻子轻轻卷起小野树的腰,将他举了起来,送到自己的嘴边。

小野树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他看着火背象巨大的嘴,轻声说道:“请你……不要伤害伊吹爷爷。还有……我的妈妈……和弟弟。”

“我会的。”火背象答应道。

然后,它轻轻一甩鼻子,将小野树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牙齿咬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一切都归于平静。火背象慢慢闭上嘴,重新蹲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小野宽郎愤怒的咆哮声。

“小野树!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小野宽郎举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渡来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踹开一个个兽舍的门,不断地寻找着小野树的身影。

“出来!快给我出来!你这个混账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象圈上。他记得,下午就是在这里找到小野树的。

“你跑不掉的!”小野宽郎举着木棍,一步步走到象圈前,“快给我出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黑暗中,那只火背象缓缓站起身。它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野宽郎,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真是个可悲的男人。”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回荡在整个象圈里,“把自己经受过的痛苦,不留余地地传递给自己的下一代。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自己吗?你不过是个和你父亲一样的懦夫。”

小野宽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险些掉在地上。

“你是谁?你又知道些什么?”他声音颤抖地喊道。

“你的父亲,曾经也是这样对待你的。”火背象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他用藤条抽你,骂你是孬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没有想过,这些行为是毫无意义的吗?你就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那个该死的父亲,一模一样吗?”

“住口!”小野宽郎捂住耳朵,尖叫起来,“不许你侮辱他!他是英雄,他是帝国的军人!快告诉我,小野树那个混账在哪里?”

火背象没有回答。它缓缓抬起自己的鼻子。

鼻子的前端,突然从中间裂开。一张苍白、稚嫩的脸,从裂缝里探了出来。那是小野树的脸,眼睛紧闭着,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它的身体向前延展,一直来到小野宽郎的耳边。

然后,用小野树的声音,轻柔地说道:

“爸爸,我在这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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