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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塔诺被废墟砸中的时候尚未失去意识……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操控身体的任何部位,各个感官也在相继罢工。
起初,他还能尝到自己口中鲜血的甜腥味道,耳中还能听见回荡不绝的杂音,现在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视力还在勉强运转着,尽管已经模糊到连事物轮廓都无法辨认。不知从何时开始,连身体被碾碎般的剧痛都在逐渐离他远去。一切都太过沉重,如雨般不断崩解降下的建筑碎片也好、自己被掩埋其中的残破身躯也罢,都在深深地禁锢着名为「布拉塔诺」的存在,让他动弹不得。
可是……那是错觉吗?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变得轻盈,像飘飘球一样浮上天空,融入某种耀眼的光芒之中……不、不行,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布拉塔诺想着,强撑起精神,不让自己仅存的意识也飘走。
视野突然被鲜艳的红色占据了大半,几乎不用过多猜测,他就确信了那是弗拉达利的头发。极为受限的视力让布拉塔诺无法看清对方的情况,只知道那片红色没有再挪动——至少没有大幅度地挪动。啊啊……如果弗拉达利也在这里倒下,恐怕两人的未来都将凶多吉少,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能够做到的事情了。原本以为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即将殒命于此的布拉塔诺,心底突然泛起强烈的悔恨和不甘——并不是因为亲身前来结果身陷险境的下场懊悔,而是后悔自己没能再早些赶到这里、让所有人都安全撤离。
这位向来乐观的学者很少会去想象自己的死亡,虽然在研究中也时常要面对充斥着「灵魂」、「亡者」概念的宝可梦,但他仍然认为,没必要提前担忧每个人都终将到达的结局。他喜欢通过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一点一滴地填充梦想,充实地度过当下的每一天,即便偶尔也会有想要犯懒的时候。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得这么快。
说不遗憾当然是骗人的。
作为一位在学术界小有建树的「宝可梦博士」,布拉塔诺还很年轻,他还有许多尚未完成的研究,还有舍弃不下的亲朋好友。但是——倘若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能和弗拉达利先生一起度过也不赖。是啊,如果自己没有赶来的话,那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孤身一人沉睡在废墟之下了吧……一想到这里,布拉塔诺感觉搏动正在变缓的心口顿时多了些暖意。
人死之后会去往何方呢?会转世重生吗?还是变成某种幽灵宝可梦的一部分呢?总觉得那样也很有趣——如果能够成为宝可梦本身,一定可以轻易了解它们的奥秘了吧。
倒数着仅剩的呼吸,准备在幻想中迎接死亡的男人漫无目的地思索着,过了半晌才注意到自身的异样。他感到身体仿佛被微风吹拂般轻抚,不可思议地变得轻松起来,眼前浮现出大片荧绿色的光点。布拉塔诺本以为这是灵魂即将脱离身体、升入天际的征兆,随后却惊讶地发现,那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和知觉正在慢慢修复。原本压迫身体的天花板残片被某种力量掀起,又重新砸在旁边的空地上、击出一声闷响,在波及周围成堆的建筑和机械碎块之后,带起一阵七零八落的滚动声。
再次回过神来时,布拉塔诺的视野已然恢复正常,他感到身体宛如从未受创般轻松,已然没有任何不适。但他死里逃生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确认自己的状况——学者小心翼翼地凑到昏迷的友人近前,检查起对方的伤势。研究所每一名参与过野外调查的人都必须学习相应的急救常识,他回忆着那些知识,缓慢而谨慎地将友人从趴卧的姿势翻转过来,下一刻,男人眉头紧皱、凝结着痛苦表情的面容完全暴露在眼前。
自头顶撕裂至前额的狰狞伤口、沾染了黏稠血迹的焰色的红发……第一眼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布拉塔诺心底无法抑制地涌现出慌乱。待他察觉到对方正发出还算平稳的呼吸声时,才终于成功说服自己平复心情、客观地评估伤情。万幸的是——那道伤痕看似格外触目惊心,实际上只是表层的皮肤被割破,并未深刻到致命的程度。渗出鲜血的速度缓慢得近乎停滞,已经没有包扎的必要了,即便如此,假如伤口再拉长一些、蔓延到眼眶附近的话,仍然会对左边眼球造成伤害……布拉塔诺暗自松了口气,庆幸着那个可能性没有真正实现。至于是否还存在脑震荡、内出血之类的情况,还需要去医院检查之后才能进一步诊断了。
布拉塔诺从外衣内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淡雅的灰蓝色绸缎上还有一半未被鲜血和尘土污染,他刻意避免去接触伤口本身,只是用手帕上干净的区域擦拭掉周遭的污渍。与此同时,又一团荧绿色光点从他的斜后方悠悠飘浮过来,萦绕在那道的伤口周围,被割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在原处留下一道细长浅淡的疤痕。
布拉塔诺侧头望去——他知道,那个从未见过的宝可梦从方才起就无声地伫立在那里,似乎还有意地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提供光源。粗壮的蛇形身躯由漆黑与亮绿的色泽拼接而成,由背部延展出来的扁平长条结构放射状耸立着,并排呈现出扇形的态势,那副身体表面、类似鳞片的斑块正交替闪烁着莹白的光亮。从未见过?不……他只是从未亲眼见过。身为卡洛斯地区的宝可梦博士,布拉塔诺对这片土地上关于宝可梦的记载可以说了如指掌,所以、在核对了几个与记忆中资料相符的特征后,他已然确信,眼前的生物毫无疑问就是传说中的秩序宝可梦——基格尔德。
并非完全形态的基格尔德已然十分庞大,据推断是眼睛的器官明暗不定,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被自己从死亡中带回的人类,见证着他刚刚那一系列举动。和这样围绕着威严气氛的宝可梦对上视线,布拉塔诺一时间有些紧张,如果之前被对方治愈的事实不是显而易见,恐怕他对这个神秘的宝可梦只会格外畏惧和警惕。
“是您救了我们吧?太感谢了、基格尔德……阁下。”
回应他的是蛇形生物缓慢的颔首,分辨不出是对问题予以肯定答复、还是对感谢的致意。
“有什么是我们能够报答您的吗……?”
他揣测着基格尔德真正的来意——绝对不是为了拯救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类,更大概率是察觉到了终极武器的破灭气息,于是前来履行维护「秩序」的义务。但是终极武器没能完全启动,毁灭的阴谋已然终结……在这种情况下,那位传说中的宝可梦理应默然离去,甚至连救下自己的举动都毫无必要。
这一次,基格尔德没有保持沉默,而是侧过头、将视线指向仍然昏迷在地的弗拉达利,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不知为何,布拉塔诺瞬间就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尽管和自己所培养的宝可梦不同、他们之间并没有心意相通般的默契。
“您是说……要带走弗拉达利先生?”
这是让自己起死回生所需的代价吗?或是对险些引发灾难的罪魁祸首予以惩戒……可是、如果眼前的生物真的打算伤害弗拉达利,刚刚也没有去治疗那个人的理由了。
布拉塔诺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负责搜查的队伍应该在不久之后就能抵达,然后搜救并拘捕这座基地中的所有闪焰队成员,即便是这所被残垣断壁围堵在最深处的房间,被人们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侵犯公众隐私、危害公共安全、团伙抢劫、非法监禁……光是为人所知的罪名用一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这位陷入偏执却行动力拔群的实业家朋友,究竟还操纵闪焰队进行过怎样的行动?布拉塔诺一时间有些脊背发凉,打断了自己的想象。无论如何,一旦弗拉达利被带回到外界,那就意味着他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而接受审判。
即使没能造成预告中所宣称的毁灭性后果,围绕终极武器的策划也是货真价实的恐怖袭击,受到多么严格的判决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假如弗拉达利如同「神隐」一样消失了呢?应该纠正这件事吗?作为事件的始作俑者密切来往的对象,或许自己也对此负有一部分责任,让弗拉达利接受人类社会的制裁理应是他的义务……
布拉塔诺下意识伸手摩挲口袋里的唯一一枚精灵球,里面休憩着由自己训练的、刚进化没多久的喷火龙。……好吧,他好像真的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利用这个可怜的孩子与传说中的宝可梦对峙。更不用说,在内心深处……他或许并不想阻止这样的发展。
事实上,曾被视为神祇的宝可梦并没有给予他选择权——它的告知不容置喙。
基格尔德很快开始移动了。与此同时,它的背部伸出几缕纤细扁平、宛如绳索般不断延长的触须,将两个名为「人类」的弱小生物卷起,意欲把他们一同带离地底。这位秩序守护者似乎不希望二人做出节外生枝的挣扎举动——随着触须一层层缠上自己的躯干,布拉塔诺感到自己被某种安眠的气息裹挟。
于是他渐渐陷入沉睡、再次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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