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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城的姐妹
天正十年的深秋,高山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
这座位于山间的小城,曾是东云家引以为傲的领地,可如今城墙上的青苔已经爬满了石缝,城下町的商铺也有近半数关了门。往来行人寥寥,偶尔有一两个背着柴薪的农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东云千穗站在城楼最高处的望台上,任由冷风卷起她墨色的长发。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瓦,望向远处被云雾遮蔽的山峦,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今年二十二岁,却已经做了五年的代理城主。
父亲东云忠清在五年前的一场小规模冲突中受了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不能理事。从那以后,东云家的重担就落在了长女千穗的肩膀上。母亲早逝,父亲卧病,妹妹年幼——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到父亲的病榻前请安,然后巡视城防、处理政务、接见家臣、审阅文书。到了午后,还要抽出时间练习剑术和弓马。入夜之后,则要在灯下学习兵法与政务,直到蜡烛燃尽。
她没有抱怨过,因为没有人可以抱怨。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千穗的沉思。
她转过身,看到妹妹清雅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正沿着石阶小跑上来。清雅今年刚满十八,穿着一件浅樱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的细带,整个人像是一朵刚从枝头绽放的花。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少女特有的活力。
“这么冷的天,怎么到望台上来了?”清雅跑到千穗面前,把食盒举到她眼前,“我让厨房煮了红豆汤,趁热喝一碗吧。”
千穗看着妹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里微微一软,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政务还没处理完,你先放着吧。”
“姐姐总是说‘先放着’,可每次放着放着就凉了。”清雅嘟起嘴,学着千穗的语气说话,然后又自己笑了起来,“我今天可不会上当,一定要看着你喝完才走。”
千穗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食盒,在望台边缘的木栏上坐下。清雅立刻挨着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
“姐姐的肩膀好硬。”清雅轻声说,“你又在练剑了吧?昨晚我半夜醒来,还听到院子里有竹刀破空的声音。”
千穗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食盒的盖子,舀了一勺红豆汤送入口中。温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姜香,确实让冰冷的身体暖和了一些。
“姐姐,”清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我想去江户。”
千穗的手微微一顿,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突然想去江户?”她放下勺子,侧过头看着妹妹。
清雅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想去学些东西……江户那边有很多来自各地的学者和商人,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而且……”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哀求,“姐姐一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也想为家里做些事。也许在江户能结识一些有势力的人,对东云家也有帮助。”
千穗盯着妹妹看了很久,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期待,让她想起了多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清雅也是这样抱着母亲的衣角,用同样的眼神讨要糖果。
“去吧。”千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去江户,让阿部伯伯在那边照应你。”
清雅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进千穗怀里,用力抱住姐姐的腰。“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千穗任由妹妹抱着,那只没有拿勺子的手轻轻落在清雅的头顶,缓缓抚摸了两下。
“去了江户,要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清雅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姐姐也是,我不在的时候,姐姐要按时吃饭,不要总是熬夜……”
“知道了。”千穗打断她的话,重新端起食盒,“你先下去吧,我喝完汤就把食盒送回去。”
清雅点点头,站起身,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姐姐一眼,这才转身跑下望台。
千穗目送妹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红豆汤。汤已经有些凉了,甜味变得黏腻,她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盖上食盒,重新望向远方的山峦。
清雅走了,这座城就更空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成为这座城的支柱,而清雅注定会被她护在羽翼之下。这是父亲的意思,也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她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她七岁,清雅三岁。母亲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还是努力伸出手,握住千穗的小手。
“千穗,你要照顾好妹妹。”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刻在了千穗的心里。
她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两年后,清雅从江户回来了。
消息传回高山城的时候,千穗正在城中的练兵场上指导年轻武士们练习枪术。听到通报,她放下手中的长枪,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就骑马赶往城门口。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一行人在城门外停下。中间是一辆简朴的牛车,车帘已经被掀开,清雅正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羽织,比两年前离开时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甚至比离开时更加明亮了。
千穗翻身下马,正要走过去,却看到清雅转过身,朝牛车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男人从牛车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武士服,腰间挂着一柄刀,背上背着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件,看形状不像刀剑,倒像是一根铁管。他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是鹰隼一般,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锋芒。
千穗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走到清雅身边,清雅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然后朝千穗喊道:“姐姐!我回来了!”
千穗站在原地,没有动。
清雅拉着那个男人快步走到千穗面前,兴奋地介绍道:“姐姐,这是露树,我在江户认识的朋友。他不远千里跟着我回来,说要帮助我们东云家!”
露树向千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士礼,声音低沉而平稳:“在下露树,久仰东云小姐大名。”
千穗没有回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和清雅交握的手上,然后又移回来。“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跟我妹妹回来?”
露树直起身,直视着千穗的目光。他并没有被那双冰冷的眼睛吓退,反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在下原是一名流浪武士,后来在江户学习了一些泰西火器的技艺。听闻高山城地处偏远,正需要新的防御手段,所以随清雅小姐前来,希望能为东云家效力。”
“泰西火器?”千穗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听说过这种来自西洋的火器,据说能喷出火焰和铁弹,威力巨大,但操作繁琐,价格昂贵。高山城本就衰落,哪里有余力购置这种东西?
“是的,”露树说着,解下背上的布包,露出里面那根铁管,“这是我仿制的泰西铁炮,虽然不如原产的精良,但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弓箭。如果能在城墙上布置几十支这样的铁炮,就算敌人来犯,也能从容应对。”
千穗盯着那根铁管,沉默了很久。
清雅在一旁着急了,拉了拉千穗的衣袖,小声说:“姐姐,露树很有本事的。在江户的时候,好多大名都想招揽他,但他都拒绝了。他愿意来我们高山城,是我们东云家的福气啊。”
千穗终于收回目光,冷冷地说:“既然你来了,就先在城里住下。至于你的铁炮是否真的有用,等我亲眼看过再说。”
说完,她转身跨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城内驰去。
清雅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嘴唇,低声对露树说:“姐姐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露树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静,“没关系,我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清雅抬起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她紧紧握住露树的手,轻声说:“我相信你。”
三天后,千穗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山脚下立起的几个稻草人靶子。
露树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那支铁炮。清雅站在他身后,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露树的动作。
露树不紧不慢地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火药和铁弹,装填进枪管,然后用铁条压实。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可以开始了。”露树将铁炮架在城墙的垛口上,瞄准远处的靶子,然后点燃了引信。
“砰!”
一声巨响在群山间回荡,惊得城下的乌鸦四散飞逃。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捂住耳朵,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千穗却纹丝不动,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靶子。那个稻草人的胸口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稻草和布片散落一地。
露树放下铁炮,转头看向千穗。“东云小姐觉得如何?”
千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威力确实不小,但装填太慢,一发的功夫,弓箭手已经能射出五箭了。”
“确实如此。”露树并不否认,“但如果能在城墙上布置两排枪手,前排射击后排装填,就能形成连续的火力。而且,铁炮的威慑力远超弓箭,敌人听到枪声,士气就会大减。”
千穗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清雅,今晚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我要招待客人。”
清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千穗第一次和露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清雅坐在两人中间,不停地给露树夹菜,又给姐姐倒酒,试图活跃气氛。但千穗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却一直在露树身上打量。
露树感受到她的目光,却并不在意。他自顾自地吃着菜,偶尔和清雅说几句在江户的趣事,逗得清雅咯咯直笑。
“露树,”千穗忽然开口,“你在江户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丰臣家的动向?”
露树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了一些。“听说丰臣家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对北方的几个大名动手。高山城虽然偏远,但如果丰臣家真的统一了天下,迟早会把手伸到这里来。”
“那你觉得,几支铁炮能挡得住丰臣家的大军吗?”千穗冷冷地问。
露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挡不住。”
清雅一愣,急忙拉了拉露树的袖子。“露树,你在说什么呀?”
“但铁炮能让敌人付出更大的代价。”露树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千穗,“而且,我带来的不只是铁炮的技艺,还有泰西人的筑城术和战术。如果给我时间,我可以把高山城变成一座真正的要塞,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千穗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好,我给你时间。”她说,“但如果你做不到你承诺的事,我会亲自把你赶出高山城。”
露树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向千穗举了举。“一言为定。”
清雅看着姐姐和露树之间的对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既高兴姐姐终于愿意接纳露树,又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笑着给两人又斟满了酒。
那天晚上,千穗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露树白天装填铁炮时的样子——那种专注、从容、自信的神情,和她见过的所有武士都不同。那些武士们只会抱着祖传的刀剑,背诵着古老的兵法,却对眼前的危机视而不见。
而露树,他在尝试着改变。
千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叫露树的男人,确实让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那又如何?
他是清雅带回来的,是清雅喜欢的人。而她,只是这座城的守护者,是清雅的姐姐,是东云家的支柱。
她不该有别的想法。
千穗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兵法书,继续在灯下研读。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融冰之恋
春雪消融的季节,高山城的山脚下开始泛起淡淡的绿意。露树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一天休息过。
每天清晨,当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他就带着几个年轻足轻来到城外的空地上,用木炭在地上画出复杂的线条,讲解着泰西人的棱堡筑城法。那些足轻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露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演示,直到所有人都能记住每一个步骤。
“这里要挖出一道深壕,壕底要插上削尖的木桩。”露树蹲在地上,用树枝指着图纸上的某个位置,“敌人如果冲到这里,就会掉进壕沟里,被木桩刺穿。而我们的人可以在城墙上用铁炮射击,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足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露树大人,这样的城,真的能挡住敌人的进攻吗?”
露树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沉默了片刻。“没有哪座城是绝对攻不破的。”他说,“但我们可以让敌人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那些斑驳的石头和腐朽的木栅栏上。高山城的防御工事实在太陈旧了,有些地方的木栅栏甚至已经松动,用力一推就会倒下。这样的城防,别说是丰臣家的大军,就是来一队山贼,恐怕都能轻易攻破。
他必须尽快改变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里,露树开始大规模地改造高山城的防御。他让足轻们上山采石,又让人从附近的村庄征集木材,开始在城墙外围修建一道道矮墙和壕沟。他在城墙上开凿了射击孔,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个铁炮台,让射手可以在不同角度交叉射击。
千穗偶尔会来巡视。她总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目光在露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离去。她从不多说什么,但露树能感觉到,她正悄悄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露树正在指挥足轻们安装一扇新的城门。这扇门是他亲自设计的,用三层厚木板钉在一起,外面包着铁皮,门后还装了粗大的横闩。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门轴是否灵活,忽然感到有人站在身后。
他回过头,发现千穗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低头看着他。
“这扇门,真的能挡住敌人的撞击吗?”千穗问,语气依然冷淡,但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露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普通的撞木是撞不开的。”他说,“我已经让人在城门内侧挖了暗道,如果敌人用火攻,我们可以从暗道里取水灭火。”
千穗的目光在城门上扫视了一遍,然后落在露树脸上。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她突然问。
露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清雅希望我留下来。既然我留下来了,就总要做点什么。”
“就因为这个?”千穗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全是。”露树坦诚地看着她,“我确实想保护这座城。这些天我走过城里的每一条街巷,见过这里的每一个百姓。他们虽然贫穷,但都活得很认真。如果有一天敌人来了,我不想看到他们的血染红这片土地。”
千穗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冰冷终于彻底融化。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露树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清酒和几碟小菜。他问佣人是谁送来的,佣人说,是千穗大人吩咐的。
露树坐在桌前,看着那壶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两个月来,千穗虽然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但她却默默地提供了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人、材料、工具,甚至还有额外的粮食和银钱。她从不询问他的计划,也从不过问他的开销,仿佛完全信任他一样。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很醇厚,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他在江户喝过的那些劣酒完全不同。他知道,这是千穗珍藏的好酒。
从那天起,千穗来巡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她会站在城墙上,看着露树指挥工人们修建新的箭楼;有时她会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露树教足轻们装填铁炮;有时她甚至会在黄昏时分来到工地,默默地看着夕阳下的露树,然后在他发现之前悄然离去。
有一天傍晚,露树正在城墙上检查新安装的铁炮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千穗正沿着城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你还没吃饭吧?”千穗走到他面前,把食盒递给他,“我让厨房多做了些。”
露树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一些腌菜。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千穗,发现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谢谢。”露树说,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饭团还是温热的,里面包着梅子,酸甜可口。
千穗没有离开,而是靠在城墙的雉堞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让她看上去不像平时那样冷峻,反而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我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千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夫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露树停下咀嚼,转头看着她。千穗依然望着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露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波动。
“我很抱歉。”露树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千穗说,语气依然平淡,“人终有一死,这是谁都逃不过的。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撑起这座城。”
露树沉默地看着她。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硬的女人,其实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她只有二十多岁,却要独自面对一个家族的兴衰、一座城池的安危、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而她却从未抱怨过,只是默默地扛着这一切。
“你不是一个人。”露树说,“清雅也在你身边,还有城里的那些家臣和百姓。而且……”他看着千穗的眼睛,“现在还有我。”
千穗的身体微微一颤,她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露树。那一刻,她看到露树眼中的真诚和坚定,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城墙。露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饭团还剩下两个,但他已经没有了胃口。
那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冷。东云家的老家主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千穗跪在父亲的床前,握着他冰凉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雅趴在床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家臣们跪在门外,低垂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千穗的脸。
露树站在人群中,看着千穗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丝毫弯曲。但露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碎裂。
葬礼持续了三天。千穗作为代理城主,主持了所有的仪式。她穿着白色的丧服,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表情,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看不出半点悲伤。所有人都称赞她不愧是东云家的女儿,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只有露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千穗会独自一人来到父亲的灵堂前,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言不发地跪上整整一夜。
第四天的夜晚,葬礼终于结束了。家臣们各自散去,清雅因为连日哭泣,体力不支,被侍女扶回房间休息。露树正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却看到千穗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
他心里一紧,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千穗沿着山路一直走,走到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那里有一棵老松树,据说是东云家历代家主种下的。千穗在树下站定,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谷,身体微微颤抖着。
露树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千穗。”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千穗的身体猛地一震,她转过身,露树看到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那是露树第一次看到千穗哭。
“你怎么来了?”千穗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副样子……我不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地上瘫倒。露树急忙上前扶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千穗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武士,反而像一个脆弱的少女。她趴在露树的胸口,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我撑不下去了……”她哭着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父亲走了……清雅还那么小……那些家臣们表面上尊敬我,可我知道,他们都在等着看我出丑……他们都觉得,一个女人根本撑不起这座城……”
露树紧紧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
“我每天都在害怕……”千穗继续说,“害怕敌人打过来,害怕城内发生叛乱,害怕我做出错误的决定害死所有人……可我谁都不能说……我是东云家的长女,是这座城的代理城主,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你不必一直坚强。”露树低声说,“偶尔软弱一下,没有关系。”
千穗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看上去格外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渴望。
“露树……”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露树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露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吻上她的唇。
但他克制住了。他松开千穗,后退了一步。
“我送你回去休息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千穗的眼神暗了暗,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露树把她送回房间,在门口停下脚步。千穗推开门,正要走进去,忽然回过头看着他。
“露树。”她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清雅。”
“我知道。”露树说。
千穗点了点头,关上了门。露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
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却一夜未眠。
第二天,千穗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议事厅里,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露树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里,千穗开始频繁地找露树商议城防事宜。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她会让人把露树叫到她的房间里,拿出地图和图纸,和他讨论各种防御方案。
露树发现,千穗其实非常聪明,她对城防的理解远超一般的武士,只是她缺乏足够的经验。每次露树提出新的建议,她都能很快地理解其中的原理,并给出自己的看法。两人常常讨论到深夜,直到灯油燃尽才各自散去。
有一次,千穗让人送来了两壶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讨论,不知不觉间,千穗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的语气也放松了许多。
“你知道吗?”千穗端着酒杯,目光迷离地看着露树,“有时候我真羡慕清雅。她想去江户就去江户,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爱谁就爱谁。而我……我从小就被告知,我是东云家的长女,我的一切都属于这座城。”
“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露树说。
千穗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别无选择。”她说,“这座城是我的枷锁,也是我的宿命。我逃不掉的。”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露树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千穗,你喝多了。”他伸手想要夺下她的酒杯。
千穗却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她的眼神变得炽热而迷离,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露树,你知道吗?”她低声说,“我恨你。”
露树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让她变了。”千穗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清雅从江户回来后,变得不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的眼里只有你,她的一切都在围绕着你转。”
露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恨我自己。”千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恨我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你。你是清雅带回来的,你是清雅喜欢的人。我不该……我不该对你有任何想法……”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说,“我控制不住想要看到你,想要和你说话,想要你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很卑鄙?我是不是一个坏姐姐?”
露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说:“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太孤独的人。”
千穗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那一夜,千穗在酒里下了药。
露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他只记得,千穗的脸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千穗的床上。千穗蜷缩在他身边,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露树坐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千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该这么做……可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露树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千穗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清雅没有先遇到你该多好。如果是我先遇到的你,你会不会也喜欢上我?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我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你这是在伤害你自己。”露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也是在伤害清雅。”
“我知道。”千穗说,“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太累了,太孤独了,我需要有人陪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一夜也好,哪怕你醒来后会恨我也好……”
露树转过头,看着千穗。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期待。露树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冷峻的女武士,反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渴望着被人找到,被人拥抱。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不会恨你。”他说,“但你做错了。”
千穗趴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露树抱着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清雅,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千穗,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从那天起,三人的关系变得尴尬而微妙。
清雅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千穗开始刻意避开露树,即使不得不见面,也总是匆匆说几句话就离开。而露树也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一天晚上,清雅来到露树的房间,看到他坐在窗边喝酒。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露树,你和姐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露树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些出来。他放下酒杯,转头看着清雅,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清雅……”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不用说了。”清雅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我都知道了。”
露树的心一沉。“你知道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清雅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担心姐姐,半夜去看她,结果看到她把你扶进她的房间……我本来想进去的,可我又不敢……”
露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雅,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清雅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是姐姐的错。她不该那样做……可是……”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露树,“可是我不怪她。”
露树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姐姐她……太苦了。”清雅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一直在为东云家活着,为这座城活着,为我活着。她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快乐,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不怪她。”清雅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的痛苦,“如果……如果你也喜欢她,我不会拦着你们。”
“清雅!”露树抓住她的手,“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没有说傻话。”清雅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伤,“我是认真的。露树,你是我最爱的人,姐姐也是我最爱的人。如果你们能在一起,如果你们都能幸福,我愿意退出。”
露树把清雅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清雅,他爱的人是她,他从未想过要背叛她。可他也无法否认,他对千穗确实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那是一种怜悯,一种同情,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那也是一种爱。
只是,这种爱和他对清雅的爱,完全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千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必要的公务,几乎不出门。清雅每天都会去看她,但千穗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见。露树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城防建设中,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春天来临时,高山城的防御工事终于初见规模。新的城墙比原来高了一倍,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铁炮台,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壕沟之间种满了荆棘。
露树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却没有半点成就感。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上城墙,手里拿着一封信。
“露树大人!大事不好了!”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说,“丰臣家派人送来了文书!”
露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信上说,丰臣秀吉听闻东云家有一位绝世美女,名为东云千穗,特下令召她入宫,成为他的侧室。如果东云家拒绝,丰臣家将派兵征讨,踏平高山城。
露树的手在颤抖。他知道,丰臣家征服了整个日本,没有人能违抗他的命令。如果千穗拒绝,高山城将面临灭顶之灾。但如果千穗答应,她将永远失去自由,成为一个暴君的玩物。
他拿着信,快步走向千穗的房间。
千穗正在房间里插花,看到露树匆匆赶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当她看到露树手里的信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她接过信,读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信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千穗,你不能去。”露树说,“我会想办法,我可以用铁炮和筑城术抵挡丰臣家的进攻……”
“挡不住的。”千穗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丰臣家有十万大军,高山城只有不到五百名足轻。就算你的铁炮再厉害,也挡不住十万大军的进攻。”
“那也不能让你去!”露树抓住她的肩膀,“你知道丰臣秀吉是什么人吗?他会有无数个侧室,你去了只会被当成玩物,被丢在角落里,永远没有人会在意你!”
“那又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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