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波经历过一场大战，最后剩她自己一人往回走。

她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前半段是杂乱无章的，炮声将所有东西搅拌在一起，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冒出火来，眼前好像只能看到一种颜色，耳旁好像也只有一种声音，她靠着狂飙的肾上腺素强撑着自己，终于撑到一切都结束的后半夜。

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大海在慢慢的涌着，带着她慢慢的飘，绫波一直随着大海的波浪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她扑通的一声倒在海面上。

海水涌到嘴里，她品尝到了血的味道，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一阵莫名的安心感。

舰娘不受到致命的伤害是沉不到海里面的，绫波见过这样的，每一次进攻都会留下一大堆，她们失去意识的飘在海面上，身体或多或少浸没在水里面，等着她们的同伴将她们带回基地，稍微休息点时日，就便是下一次进攻的时候，然后就是一次一次的循环。

这样是不配沉到海里面的，绫波那时候想。

她唯一见过沉没的东西，就是那些被她亲手送进海里的深海舰队，在鱼雷命中之前，炮火总是劈头盖脸的落下来，数都数不清，听也听不见，火和血从全身各处冒出来，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当场失去意识，也有几次侥幸成功，就像这次一样。

就算鱼雷炸了，也停不下那些深海的狂笑，绚丽的爆炸声也只是淹没了一秒钟，无数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冲上夜空，最后化成樱色的花瓣，熄灭在寂静的夜中。

她闻过花的香味，像是故乡的味道，夹杂了些天真无邪，飘在这片海上。

最后连火焰的滋啦声都消失了，她就又听到了海声，她用着仅存的意识往回走，因为敷波告诉过她，在战场上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往回走，她说敷波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只要在心中数着数字，就能到敷波的身边。

可是她还没有告诉敷波，她想要一对绿影仙踪里那对水晶鞋，只要她敲三下脚后跟，敷波就会来接走她。

那样就不会那么痛了，不像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被老巫婆用针扎着，有好多好多的针，仅仅是轻轻的呼吸一下，都会痛彻心扉，赶也赶不走，叫也没有人应。

只有海，只有海日复一日的在那里，掀起波澜，哗啦哗啦的响，绫波倒在海面上，感到一丝小小的安心，任由海水的温度慢慢扩散开来，渐渐**那疲惫不堪的心。

意识渐渐黑暗的时候，绫波想起了敷波跟她说起，那个名叫绫波的女孩，凭着一身驱逐舰的装备，穿越了整条深海的防线，无数的炮火在身旁落下，而那个名叫绫波的女孩，穿越无边的火海和满天的水柱，满脸血污，依旧笑着向她跑来，那天敌人在所罗门鬼神的称号下静默，世界又重新恢复了和平。

绫波倒在海面上，嘴角拉起笑容，大海哗啦哗啦的响，和她一起笑。

绫波曾经问过自己，如何用卑微的灵魂去战斗与守护，那时无数的炮弹已经穿过她的舰装，深海的血脉也在耳边窃窃私语，而绫波对她说，她会燃烧自己，照亮黑暗中的恐惧和不安，就算天堂在她面前破碎，她也会纵身火海，她的血会因为渴望而澎湃，最后涌出她的身体。

绫波倒在海面上，静静的一言不发，大海哗啦哗啦的响，好像不同意她的说法。

她用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脖颈，早先绫波给的护身符早已不见踪影，她不可置信的抓着胸口，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次战况很激烈，绫波给的护身符也在战斗中丢失，她包扎好伤口，打了石板的手臂用绑带吊在脖颈上，敷波在家门口等她，她却躲在街边的角落不敢进去。

那天晚上下着雪，而敷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一顶雨伞替她接着美丽的雪花，可是那天真的很冷，敷波在雪中不断来回走动，而绫波咬着嘴唇，看准敷波背对自己的时刻，低头走了出去。

那时她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敷波叫她的名字，绫波抬起头，对上敷波的眼睛，她们隔离着半条街道，敷波的雨伞掉落一旁，但是绫波能看见她用手捂着嘴唇，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眼神，又好像不敢相信的轻轻摇头，眼泪一瞬间就沾湿她通红的脸颊，绫波离她很远，听不见她的哭声，只是感觉自己无法呼吸，心跳夹杂着巨大的悲伤，冻结在那个冰冷漆黑的夜里。

她一见到身边的人哭泣的样子，心情就无法平静下来。

敷波走到她身边，用着哭腔问她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绫波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眼泪一直流，鼻腔也被难受的感觉堵塞，只能用嘴巴歇斯底里的喘息，敷波抱住了她，却只有那年冬天冰冷海水的感觉，耳边是敷波的哭声，像是帮她哭泣一样。

绫波倒在海面上，没有人见过她哭泣的样子，只有大海哗啦哗啦响，和她一起哭。

出征前她曾经和敷波一起做在码头上，对面是很好的夕阳，旁边也一个人没有，那时她像敷波抱怨那种难懂的名为’喜欢’的感觉，而敷波跟往常一样亲吻了她，绫波闭着眼，一瞬间的触感后敷波缓缓离开，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说感觉一切都会有办法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绫波睁开眼睛，面前依旧是默默的夜，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脖颈，才察觉到刚才的战斗是如何的激烈，她叹了一口气，在海面上翻了一个身。

然后手臂重重的落在海面上，她再也听不到大海的声音。

……

她在黑暗中寻觅许久，直到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睁不开眼睛，感觉整个头颅都被绷带缠绕了起来，但她听到了一旁的鸟叫，空气中阳光的味道，她刚抬起手，就被温暖的手掌握住，许多湿热的液体滴落下来，还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绫波见这熟悉的声音，有许多话涌上胸口，她轻启嘴唇，憋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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