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ppy……”

眼前是模糊的影子，影子逐渐走进，温柔的呼唤她。

“Lappland。”

“你是……谁？”呼唤她的身影如此熟悉，拉普兰德走上前，想要看清她的脸。她每向前进一步，眼前的景象便更模糊一分。

熟悉的声音引导着她，拉普兰德猛的向前冲，想抓住那道身影，却扑了个空。身影的背后是皎洁的月亮，月亮离她们极近，显得两人的身影小小的。她听见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在说话：

“和我一起逃走吧，我们去月亮上……”

“！”拉普兰德从梦中惊醒，她的怀中还抱着她唯二的好朋友——一只灰白色的小狼玩偶，背后的冷汗已经将棉质的白色睡裙濡湿。她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地，踮脚拉开了房间的门。

柔软的白色小狼来到走廊上，她光着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德克萨斯的房间就在隔壁。她悄悄将德克萨斯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缝隙，蹑手蹑脚的钻了进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德克萨斯当然是睡着了，拉普兰德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她抓住玩偶小狼的尾巴，防止它拖在地上，向呼吸声的源头靠近。

德克萨斯是被床一旁的塌陷弄醒的，她的睡眠很轻，而意外之客爬上她的床时还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动静。她睁开眼睛，去摸压在枕头底下的一把短刀。那是她来布鲁奈罗做质子之前，祖父交给她用来防身的。德克萨斯的手在被子底下抓紧刀柄，但她还没来得及将刀拔出来，白色的小狼就已经扑到了她身上。

“下来……拉普兰德。”拉普兰德离她极近，浅色的眸子睁的大大的，看着她。德克萨斯松了口气，紧缩的竖瞳恢复成橘蓝交替的圆。她能嗅到拉普兰德身上潮湿的气息，她的额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前。等拉普兰德从她身上下去，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小狼坐在宽敞的床上，却贴的很近。拉普兰德一只手抱着她的布偶好朋友，另一只手捏着德克萨斯的手，而德克萨斯轻轻的回握她。

“德克萨斯，我做噩梦了。”小白狼捏了捏同伴的手，声音奶奶的。她抱着膝盖蜷起来，把头埋进手臂里。拉普兰德没说，德克萨斯也没问，只是安抚的顺了顺她的背。

“没关系，我在这里。”她带着拉普兰德一起躺下，给她也盖好被子。两只小狼并排躺在床上，德克萨斯在外面，拉普兰德在里面。

“德克萨斯，我睡不着。”里侧的小狼不停的翻滚，弄的床发出“吱呀”的轻响。

“我们去看月亮吧。”

拉普兰德一股脑爬起来，把床弄出了更大的声响。德克萨斯睁开了眼——她本来也没睡着，身边的人不停辗转反侧，能睡的着才怪吧？于是她也爬了起来。

比起避开宅内的守卫，两只小狼选择了更激进的方法。拉普兰德拉开窗帘，如水般的月光倾泻而入，微弱的光亮填满了整个房间。她在德克萨斯担忧的注视下站上窗台，再纵身一跃，白色的长发与尾巴消失在了窗台上。德克萨斯心里一紧，也跟着爬上了窗台。在她发现窗台离外面的地面不高的后，明显的松了口气。她低下头，先看见的是拉普兰德软塌塌的耳朵，然后再是冲她招手的拉普兰德。拉普兰德很兴奋，但是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于是使劲冲她做接她下来的手势。小白狼在月光下张开双臂，看样子已经做好了给她当垫子的准备。德克萨斯深吸一口气，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她没有扑到拉普兰德身上，而是轻盈的落在地面上，抓住拉普兰德的手站稳。

于是拉普兰德轻轻笑了起来，拉着德克萨斯的手跑远。萨卢佐的宅邸很大，后院就是一片看不到边界的葡萄园。拉普兰德原本计划带她去护城板，因为那样能离月亮更近一些，但是这里位于布鲁奈罗的城心，离那里实在太远，于是只好作罢。两只小狼手牵手奔跑着，古老的萨卢佐宅离她们越来越远，在她们身后逐渐变成一个小点。

“我们到啦！”德克萨斯听见拉普兰德兴奋的声音，这里并没有守卫，于是拉普兰德把声音放大了一点。她拉着德克萨斯穿进葡萄架，灵活的绕来绕去。塌塌的耳朵和尖尖的耳朵擦过舒展的葡萄叶，卷曲的葡萄藤，还有一串串或青或紫的葡萄。在德克萨斯快要迷路的时候，拉着她的人停了下来。拉普兰德指了指上方，德克萨斯抬头看去，茂盛的葡萄叶在头顶散出一个刚好能看到完整月亮的缺口。于是拉普兰德就地坐下，好像很享受月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德克萨斯也跟她一块坐下了。

两只小狼就这样坐在湿润的泥土上，抬头望叙拉古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月亮慢慢移动，有时它会蒙上夜间的云雾，像拢上一层轻薄的面纱，不知多久后移出了她们的最佳观景点，掩藏进茂密的葡萄叶中。

“哎，月亮要是能奔向我就好了，我要让它待在我永远看得到的位置。”拉普兰德说，她的耳朵也有些沮丧的耷拉下来，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活跃，“我们该回去啦，德克萨斯。”

“嗯。”德克萨斯点点头，主动牵上她的手。于是白色的小狼又带着她弯弯绕绕，钻出了这片葡萄园。这回不急着看月亮了，她们就慢慢的往回走，月亮在她们身后照亮前进的路。不知走了多远，走在前面的拉普兰德回过头，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不是面对月亮的缘故。“德克萨斯，”她说。

“从今往后我们一起看月亮吧！”

德克萨斯看着她，唇角勾起自己也未曾注意的幅度。

“好。”

后来的事情德克萨斯就记不太清了，总之她们两个不知用什么办法翻上了窗台回到房间，凑在一起睡了一个非常安稳的觉。直到被侍女叫起来，阿尔贝托才知道拉普兰德睡在了德克萨斯的房间里，这件事也以对侍女与侍卫看守不严的惩罚而告终。

再次见面就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德克萨斯将发型梳成一个半扎发，拉普兰德涂上了黑色的指甲油。她们与幼年时期的差别微乎其微，但又好像天壤之别。拉普兰德为她拉开车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好久不见，德克萨斯。”

“嗯。”德克萨斯的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她下了车，“好久不见。”

德克萨斯再次到达布鲁奈罗城时是白天，可她却无可避免的想起了叙拉古的月亮，那个月亮属于她们的夜晚在德克萨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德克萨斯在叙拉古待了足够久，期间她们看过无数次月亮。这时的拉普兰德带德克萨斯爬上护城板时，不再有人会拦着她，阿尔贝托也不会再因为这个将她关进拴着裂兽的房间去接受“磨练”。德克萨斯的手搭在护栏上，望着头顶近在咫尺的月亮，觉得它好像不似那晚看到的那样大，那样圆。月亮离的这么近，仿佛她们可以沿着月亮钢索，去到月亮上。

寓言书里是这样说的，月亮有一道长长的钢索，想要去月亮上的人走过月亮钢索，就能去到月亮上。不过走月亮钢索必须很小心，也不能反悔。否则，一旦反悔了就没有退路，从钢索上摔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拉普兰德侥幸逃脱，生死未卜。

德克萨斯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莫雷蒂与萨卢佐的谈判桌上。她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放在桌前的手还是微微颤抖。好在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沉浸在莫雷蒂与萨卢佐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里。德克萨斯定了定神，作为局外人打破了局势。拉普兰德刺杀失败的事情很快被掩盖过去，结局以莫雷蒂六萨卢佐四的份额达成共识。

会议结束后，德克萨斯准备起身离开。她站起身，看见了桌上遗留的一件物品。那是一块血迹斑斑的怀表，属于拉普兰德。也正是这份刺杀未遂的证据，让莫雷蒂抓住了把柄。而现在大局已定，不会有人会在意这样失去意义的物件。德克萨斯拿起桌上遗留的怀表，离开了莫雷豪斯大酒店。

她得去找拉普兰德，阻止她继续往火坑里跳了。德克萨斯拿着那块怀表，用手帕擦去上面的血迹。沾染在外壳的血迹很快被擦干净，可德克萨斯还是从里到外将怀表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她的内心有些忐忑，如果告诉了拉普兰德阿尔贝托的阴谋，是不是拉普兰德就不会落入这次的陷阱？

可是她不能说。

她们站在葡萄园的安全屋外，拉普兰德好像又恢复了活力。她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只是脸色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左肩上的布料破损带着血迹。叙拉古的月亮依旧安安静静的挂在天空，月光打在两人身上。

“要是月亮能奔我而来就好了，”拉普兰德看着月亮道，月光落进她眼睛里。“到时候，我就在它的注视下做我向往的事。”

月亮不会奔向你，德克萨斯心说。但我会，不远万里的那种。

“在哥伦比亚可见不到这样的月亮。”

家族给她下达了命令，为了家族，她必须去杀掉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的手掩住脸，却难以遮盖脸上的表情。扭曲？兴奋？拉普兰德自己也描述不出来。她的瞳孔变成漂亮的独属于狼的竖瞳，仰起头对阿尔贝托做出承诺。

不出意外，她在阿尔贝托的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神情。

“那么明天……就是要杀掉德克萨斯的日子了呢。”拉普兰德将信封收进抽屉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叙拉古的月亮依旧那么大，那么圆，仿佛能吞噬下整个叙拉古。按往日里，拉普兰德会与德克萨斯一同去看月亮，要么是在宅邸的天台上，要么是在护城板或者哪里。后院的葡萄园还在，不过葡萄架再也容纳不下两个长大的女孩。在葡萄架数次挂坏衣服时，德克萨斯与她共同做了这个决定。可今夜没有人来陪她一起看月亮，清冷的月光洒向拉普兰德，让她想起了幼年时期的一个梦。

她要不奔向月亮，要么葬于月光。

“……”德克萨斯打开打火机，看着信纸在面前被火苗吞噬，化为灰烬。回到祖父身边，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过上平静的生活，每晚与一个人一起看月亮而已。

德克萨斯的脑海中浮现出白狼的身影，她要带拉普兰德走。

“……你不该留在这里。”德克萨斯垂下眸子，不知为何，她有些怀念与拉普兰德看月亮的那些日子。

“跟我走吧。”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一起逃离这里。

“好吧，那你要带我去哪儿？”拉普兰德的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却浮起一丝笑意。

“去月亮上。”

德克萨斯说。她说的很郑重，像在读婚礼上的誓言，新郎给新娘戴上戒指。

于是拉普兰德又笑了，她冲德克萨斯比了个口型，德克萨斯读懂了。

她在说“等我”。

于是德克萨斯回给她一个微笑，先行一步去往离开布鲁奈罗的车站。她得向皮雷斯交代好之后的事宜，暂且与拉普兰德不回哥伦比亚。她们会去除叙拉古以外的所有地方，每天晚上都坐在一起看月亮。想到这里，德克萨斯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好，就算提着沉重的箱子，脚步也轻快起来。

直到德克萨斯消失在视野里，拉普兰德才抱住自己，缓缓跌落下去。源石结晶很快突破了她的体表，从最严重的伤口处钻了出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要撑住，拉普兰德，她咬着牙对自己说，德克萨斯还在等你。

趁现在还没来多少人，把现场巨狼之口的尸体处理掉，叙拉古的雨会帮她清理掉现场的血迹。挺过了这阵，就可以去找德克萨斯了。

四周身后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幻想，拉普兰德辨认的出那是谁的脚步。她回过头，发现自己早已站上月亮钢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拉普兰德突然大笑起来，她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读疯子的诗，“你算计的刚刚好，我亲爱的父亲！”

“今天不是你在这里杀了我，就是我在这里杀了你！”

她提起武器冲向对面的人，阿尔贝托却躲也没躲。“噗嗤”。拉普兰德听见武器穿过心脏的声音。她回过头，灭迹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于是她从月亮钢索上坠落下去。

她看见了德克萨斯。拉普兰德向前伸出手，面前的德克萨斯自然而然的握紧。她们在夜里奔跑着，一同奔向月亮。

德克萨斯提着手提箱站在车站上，一辆辆的列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吹起她散落鬓边的发丝。沉浸在未来遐想里的她并不觉得烦躁，而是抬起手露出腕表，看了眼时间。

拉普兰德，什么时候会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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