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伯理看向窗外，再过一会儿雪就会在玻璃贴成窗花，细小的雪粒将窗户边沿填满圆角，庭院的石砖路会蓄上一层薄薄的冰结，踩下去是黑色的鞋印，若是过上一晚，第二天仆人们便要早起铲雪了。
分家的孩子们已经在庭院聚集，张开手张开嘴朝着天空接雪花，闹腾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没过多久便消失了，大抵是被谁呵斥一番，赶去了其他地方，因为家主吩咐过，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新任家主虽然不是严厉的人，但也没有人会亲近他，说到底，在分家的孩子们眼中涟伯理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父亲和兄弟都葬在他手中，消失许久又回来登上家主之位。乐座市覆灭后涟家转去干了正经的行当，大部分工作是圆慈和珠纪在安排，除了批阅重要文件，伯理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当吉祥物，只因为那枚面具是涟家家主的象征，才无人质疑他的家主身份，但也是真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令他明白了涟这个名字有多少分量。
他只是回来了，涟家在外人口中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涟家。
太夸张了吧，彼时他缩在涟京罗坐过的皮质沙发吐槽，而倾听对象将一大摞书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是认真想接下这个位置，先从这些学起吧，珠纪说。
他还小的时候曾说过自己要成为超越父亲的家主，在崩塌的乐座市前说自己没有容身的地方，而现在他又回来了，好像他的人生被整齐的分割成三段，彼此独立，互不相通。至于他回涟家的决定，似乎没有人感到意外，伯理告诉自己这很合理，毕竟他无处可去，哪怕留在神奈备，千矿也不在，这当然是不行的。
在千矿说今后的打算时，他的脑海中跳出来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词。
好聚好散。
妖刀钩织的恩怨最终被妖刀斩断，新世代接过了未来，伯理盯着自己鞋尖，仿佛这样他未来的两个选择就还有改变的余地。
涟家宅邸孤零零的下着雪，伯理又发了一会儿呆，准备下楼逛逛。
毘灼事件结束后，六平的下落再无人知晓，没有人知道六平千矿是隐居还是去了远游，神奈备里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那一天当事人只是说，他要离开了。
分开后他们也不是完全没见过面，但是他站在千矿对面，好像是在说：我在另一边。
千矿给了他联系方式，告诉他需要的时候可以打电话，但伯理一次也没有拨通过那个号码，毕竟他没有遇到危机，也没有遇到麻烦，想见你这种理由，不能算是“需要”吧。有时候伯理翻开手机看着那个号码，会害怕对面其实是空号，但他又觉得是空号也好，这样他就能肆无忌惮地给千矿发任何他想发的东西，像以前一样。
真矛盾啊，涟伯理。到最后，那个号码也只是被搁置在一旁，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他远远地看着孩子们放烟花，光芒在细小的棍子上闪烁，跃动的火花融进白雪，化为步入夜晚的小光点和一缕薄烟。
他们也一起放过烟花，那时候千矿和神奈备还是合作关系，至于围绕座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作为一个在前哨下车的人，其实他也没有了解多少后续，除了等待千矿和卷墨的消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治疗。
他能记起的只剩下千矿如释负重的表情，牵起他的手说太好了。没有决定性的损伤，妖术还能恢复好，无疑是个好消息，但治疗确实让他无法实现帮助对方的豪言壮语，也是被剥离出大部分的作战，在神奈备的病房，他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跟他没有关系。
撇开拍卖妖刀，涟家与这些恩怨并无纠葛，不可撼动的事实足以让他接受分别。
因为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不是吗？这才是他理所应当的结局。
他跑出病房去看冬天的第一场雪，脚上有咯吱的踩雪声，身上是千矿换下来的那件风衣，他感慨外面那些欢声笑语，想象放烟花的人用手舞着红色绿色的火线，在空中绘出无法留存的图案。他没有放过烟花，涟家严格的家训让他无缘这项广泛流传在孩童间的活动，他笑着说完，隔了一会儿，听见千矿说，你等一下。
千矿找卷墨借了东西，伯理认出有引线，奇怪的粉末和奇怪的纸，他在千矿身旁蹲下，看对方拾过两块砖当制作台，一通捣腾后擦着了火柴。
白色的火花在雪中绽放，自制的小小烟火在砖台上燃烧，合着伯理的惊叹昙花一现，撩过两人的眼睛。
这已经不是很厉害能形容的程度了吧，他激动地叫，而千矿注视着花火，平静讲以前国重带他做烟花的事。
看到制作过程就记下了，千矿在回忆中说，抱歉只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伯理想放烟花的话，下次一起去放吧。
今年的雪来得太晚了，等不到下一场便会迎来春天，于是他们约好了，等下一个冬天，有机会一起去放烟花。
可机会没有来，无数个冬天如期而至。
孩子们没用完的呲花堆在门厅，伯理挑了一根黑白条纹的，用打火机点燃了顶端分叉的引纸，火焰将黑色燃成红色，白色染成黑色，就那么越烧越烈，直至尽头。
没有千矿做的好看，伯理偏执地想，喷溅出的星火变幻颜色，永远追不上记忆中的白。
他突然想给千矿发短信，但在发送的最后一刻又将它们逐字删去，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不太适合。
伯理点燃了第二只，第三只……直到再没有什么可以燃烧。下次跟千矿见面他大概也能笑得出来吧，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下次，连会不会有下次都无法保证。
他会笑着将千矿请进涟家，再笑着和他道别，其实就是这样啊，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想要和你一起，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愿望罢了。
冬天会过去的，也会再来的。
伯理将那些残渣倒进垃圾箱，踏上一节复一节的楼梯回房，他走得越来越慢，仿佛负重千斤，最后他轻轻关上房门，缓缓蹲下，强忍着眼泪决堤。
好想你。
好想见你。
千矿你在哪儿啊。
“……父亲以前还做过可以发射到空中的烟花，但现在没有材料。”
“这样就很好啊，我比较喜欢可以拿在手里的。”
“现在的也只能在砖上，拿起来……我试一下吧。”
“诶？可以做到吗？”
“你拿着。”
“——成功了，千矿你快看！”
“嗯，成功了。”
“千矿，那个，呃……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再来一只么？”
“材料还够吗？那这根你拿着，我来给你点。”
“伯理，下一次，我们去放真正的烟花吧。”千矿突然说。
冬天会到，雪还会下，但约定是他手中引燃的烟花。
“好啊，但今年好像不会下雪了，那明年再一起放。”伯理看着熄灭的烟火回答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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