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小时的飞机，真希在iPad中翻了熟悉到几乎刻入眼皮的谱子，随意点开旅行法语看起来。坐飞机出国对她来说并不是稀奇事，这次却罕见地无法集中精力。
学生时期，不需要社交便会有人自发地聚集在身边，完全归因于强大的天赋。随着升入大学，第一次海外比赛竞争首席失利，竞争下一届部长寥寥几票，第一次投简历，第一次面试……一往无前的河冲入缓滩，水流越来越慢，渐渐洇入泥地，成为湿润黄沙的面膜。
放弃抱佛脚，百无聊赖地翻着相册。现在登录的苹果账号是真希自己注册的，没有以前家庭账号里的照片。又点开便签，才想起高中毕业买了另一个笔记软件后就不再使用，日期携着怀旧感扑面而来。
偶尔在正经的笔记之间夹了一两个看起来是为了涂鸦建立的空白便签，真希想不到和都是谁一起做过的傻事了，逐个点进去回想高中时代。一直翻到几乎最下面，在一个略缩图只有几个手写字的便签停下了手指。没印象是哪个朋友写的了，她还是点开看了一眼。
“不喜欢小号”
脸上映着屏幕的白色背光。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立希同学，今天有世界史的课吗？”
“怎么问这个……”正想拿出手机确认，意识到对方在打趣自己。将手机锁屏倒扣，转过头看向来者。“干什么，都那么长时间的事了。”
“看起来烦心事结束了，恭喜你。”
“也不算烦心。你倒是挺闲的，最近都没拿贝斯来。”
吸管离开嘴唇，海铃想了一下回复：“毕竟去年一直忙到年末，休息一下。”视野边缘注意到对方桌下醒目的白纸，思考停滞了一秒。 “live house开始营业没多久，还没什么演出需求。”
坐在椅子上的人转回头看着手机：“承接演出啊，有点羡慕。”
“布告栏有不少临时鼓手的征集。立希同学要是想体验商演，今晚说不定就能搭上便车。” 她重新吸了一口饮料，感到对话快要结束了。
“不是只说自己。”不过或许取决于自己的水平…立希搓了搓眼睛，干涸的泪腺挤不出水分清洁眼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要睡了，有事放学再说。”
饮料喝完了，纸盒被吸得空响。“立希同学，三亿日元的彩票在桌子下面躺着哦。”本以为会听到熟悉的吐槽，耳朵迎到的却是释然的叹气。
“这可比三亿重要，谢了。”是那天灯送的信封。舍不得打开直接当作护身符贴身放在制服口袋，居然掉出来，早知道放家里了。立希拍了拍灰尘，将信封塞到书包内。
对方没有主动说明秘密的行为倾向，话题无法继续。看到朋友重新窝回臂弯酝酿睡意，海铃的视线黏着在桌面，不再吸空盒。

嘴周发麻，被熟悉的声音提醒控制气息，被熟悉的手指示谱子。
朦胧中向下看到深色系校服，熟悉的反胃感灼烧着胸腔。无论如何不想再重温一次，这是做梦，应该可以马上醒来，这是做梦…
熟悉的鼓励、熟悉的安慰，熟悉到恶心的手枪式握姿，挥之不去的完美示范，无处可逃的复盘辅导，躲不掉的加练。曾经奉若圭臬的指点频繁地令人心生恐惧，一墙之隔仿若无物，单独的房间却根本无法提供安全感。疲劳的极限握在他人手中，合格的标准变得遥不可及，仅剩不多的乐趣与敬仰被严苛的木锥摩擦到疏松也无法燃起火焰。
真羡慕，有个那么厉害的姐姐，大家想得到教导还没处排队呢。
将小号关入收纳盒，坐在远离一边墙壁的床尾架起零花钱买的练习垫。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指导了，家里没人会这个。鼓棒在手中生涩地转了两个整圈，引起惊喜的笑，微小的快乐孢子潮湿地重新充满身体。这是只有自己的领域。
加上开小灶，应该如虎添翼才对，说不定能超越真希前辈，怎么能这时候放弃呀。
你姐姐也有失利的时候，椎名同学再坚持一下，争取下次当选首席。
疲于应对，逃跑似的回了家。只想快点摸到自己买的练习垫，抓紧自己选的鼓棒，将来花自己打工赚的钱，不会再有谁指手画脚…
谁都有叛逆期的时候，想捡起小号可以随时找我。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
五味杂陈的鼻酸引起似曾相识的窒息，将身体强制唤醒，还好是在休息时间。她抚了一下刘海缓解踢到桌腿发出巨响的尴尬，在轰然的周期性耳鸣中闭着眼重启意识。
“是因为最近写新歌吗？”隔了棉花一般传来声音。
大脑早已准备好回答，声带却无法挤出第一个发音，两人之间横亘少见的沉默。立希很想将一切归咎于该死的弱音器，明明已经亲手把梦魇锁回储藏箱，噩梦还阴魂不散。真希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东西从垃圾箱里捡回来？就只是为了延长她的自我折磨……
代替饮料放在面前的是玻璃瓶的消除疲劳营养剂。“…”声音的震动被焦虑截断，没来得及抬头分辨话语，释放完应有关心的朋友便回了座位。
海铃看到对方喝下液体依旧低着头的样子，似乎应该买个标着保健睡眠的机能饮料。

放学时间，正整理背包，立希已来到桌前。“一起走吗？抱歉，刚刚太难受了没理你。”
眨了眨眼。“好热情的立希同学，真稀奇。”
立希额头残留袖子的压痕，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头脸都泛着红色。“有事要聊，干嘛。不想一起我就问别人。”
提包站起，接受了同行邀请。“我有常用的提升睡眠质量的补剂，明天带一个来试试。”
“没那么严重。”稍矮的人走在前面一边打字回复消息一边说着。海铃越过前者的耳朵不动声色瞟了屏幕一眼，被立刻发觉了，不过对方只是丢来不爽的眼刀。
“想看就看好了。”递去毫无营养的对话窗口，左边的回复字少而明确，记录停在左侧最后一句，没看完就被手机主人收回。“有推荐的甜品店吗？”
答案没有脱口而出。多长时间没选择吃甜品当作放纵餐了，甚至久到没印象，最近一次吃过的甜东西可能只有当作午餐的蛋白棒。想起周末在商业区见到的各种广告，兴许能对上友人的口味：“GODIVA。”
“欸，那个巧克力店吗？”轮到对方惊讶。“新出的栗子蛋糕卷倒是挺浓厚的，不过没有抹茶…”
“立希同学对抹茶移情别恋了吗？原来如此。”
“啥呀！刚刚不是让你看过了，帮别人带的。”这种事还是偷师爱音好了。两人已经走到车站前，不等海铃回复，她以练习为借口告别。
默契地没有目送离开，双方咀嚼着各自的心事。

放好蛋糕盒子，打开洁白的信封，拿出内里细长的御神签，“大吉”二字十分显眼。摩挲着朴素的礼物，内心有细微的暖流。
沉浸在感动中，没发现身旁已经坐下了人。“前些天脸色那么差，现在又被小灯治愈好了。”放好贝斯包，面不改色地调侃。
“谁先因为乐奈着急的啊。”咖啡厅还没到繁忙时间段，清净的店内，两人毫不顾忌地低声互呛起来。“误会解除，不用担心。”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看着饮品单客气地回敬。“请问这蛋糕卷是献给哪位贵客呢？”
“哈？！”
“聊什么呢聊什么呢。”
看到即将走近的粉色脑袋，立希将御神签快速藏回包内，不想再节外生枝了。不过对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信封，刚要松一口气。“果然是给大家的惊喜吧？不用那么害羞啦，就知道立希希找我问蛋糕店是为了这个。”
失策。“先买了一个尝尝味道，谁知道你那难以捉摸的品味…”
“所以只有一个抹茶的？哎—”“抹茶！”乐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循着关键词锁定目标物品，快步拉着小车走到跟前，从几人之间取走盒子，在远离所有人的位置坐下独自品尝。
“看我也没用，乐奈不会分享抹茶的。”“太过分了…”“哈？想吃自己买。”……

时长结束，收拾快的人早已离开录音室大门，乐奈反常地一直耐心等待立希与灯的对话结束，搞得立希浑身不自在。气氛奇怪得让她放弃继续送灯回家的习惯，草草道谢几句便与灯告别，下定决心之后一定好好教这流浪猫读空气。
“有什么事？”没好气地问了。
“这个，可以跟狸希说。”手掌摊开，躺着一把银色的类似发条柄的东西。
“鼓钥匙？从哪捡的，给店长就好了，她会贴失物招领的。”脑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妙，看起来像pearl的鼓钥匙。“等等，什么意思？”
“抹茶蛋糕卷交换。”乐奈将鼓钥匙捧在眼前。“送给狸希。”
“……你用这个在底鼓藏零食的，对吧？”
“这时候摇头你觉得我信吗？”

从巨大场馆的侧门鱼贯而出的演奏者，相熟的互相聊天，更多的在为宏伟的音乐厅留影。真希裹着黑色毛呢外套，看向场馆的反方向。远处秃秃的行道树包围广场和步道，几粒胡椒般的乌鸦沉默地洒在树上，不像东京的乌鸦那样多舌。
似乎感应到视线，乌鸦们在细小的像素变化中转过头来与真希对视。
大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不同国家的语言，成为了两个生命奇异关联起来的二声部。
真希没有拍摄闻名的高雅建筑，她对准了那些树枝。

回国的飞机上翻看游玩的照片，真希停留在这些城市共生物遥远的注视上，可惜拍得很模糊，那些油画中无法细看的背景一般，点缀的黑球不知是残影还是本体，像一颗颗小小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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