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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之味

2026-07-24 21:52 短篇章节 9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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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玫瑰在风中摇晃着,每一刻都是那么俏丽迷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肤白如雪,唇红若血。一身晚霞般细腻的素衣遮掩着肋骨撑开的那层薄薄的皮肉——他无疑是纤细的,但那傲断秋水的双目却那么澎湃地翻涌着色彩,透出一股叫人吃惊的生命力。忧郁在他流动着彩虹的眼瞳中闪烁着,这种倒映着千年前哥特教堂色泽的情感顺着他的鼻翼淌下,汇入泛起红晕的脸颊。他的发丝在风中是那么张扬,命运女神必要将它讨来,好编织出流年的影子。
那仿佛是很久以前了,当大海还没有干涸的时候,当白云还在无忧无虑地在雪峰之巅游弋的时候,当我们第一次从空中俯视的时候,这个世界充斥着激情与精彩。
宁静的清晨敲醒了白玫瑰沉睡的心灵,这是他第一次真挚地向世界发出问候。
风语。
水盈。
清液疏风,雾霭迷茫。
太阳的臂弯里揽着五彩的朝霞。
恰如他面前的女孩揽起新月的臂弯。
“千山寒霜凛绝,黄粱一梦。暮色隐约烟雨,万象沉湎。”女孩吟诵着,那是清泉在春日的山涧中流淌。白玫瑰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一片白——白得纯粹。白色的穹顶,白色的四壁,白色的地砖,透过白色的灯罩闪烁着白光,在白净的肌肤上勾勒出白色的光晕。女孩身上的衣服也是白色的,被白玫瑰浸染过般的白,她处在这一片纯白之间,宛若雪原中盛开着的一朵雪绒花。
初造访世界的他不知何为单调,在他朦胧的印象中,世界是一片白色,也理应是一片白色,白得热烈,白得优雅。他就这样每日倚着透过百叶窗洒下的微熹,倾听着女孩的吟唱,眯着眼等待着花蕾的绽放。在他短暂的一生中,那是为数不多无忧无虑的时光。
光阴还是太快了,快得旅人拉不住它的尾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向地平线溜去。
直到有一天,世界不再是纯洁的白色,平静在刹那间被撕碎。他看见她一直以来贯彻着的微笑突然失去,痛楚将她美丽的面庞扭曲,使她的眼瞳褪色。他看见她奋力地想要支起身子,但自始至终皆是徒劳。他剧烈地摇晃着,想要冲向前去扶起她,可沉重的花盆教他迈不开步伐。一抹红,是了,绝望的红,慢慢撕破了白色的世界。他眼见着这红从她的嘴角淌出,生命正从她身上消逝。有几个一样白色外壳的人破墙而来,从他眼前将她抬走。
他再也没见到她。
从此,世界不再纯真而热烈,他眼中的世界依旧是白色的,可那些发浆纸般的色泽只让他感到冰冷。
他睡去了。

(二)
“我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
“当我失去过往的那一刻起,时间对于我而言只剩下虚无,未来也随之化为泡沫。”
“现在吗……”
“我不知道何为现在。”
“至少……我还保有希望。”
当现实与幻想的界线被抹除,离人的呼告被夜色咽下。纵使流连那盏月桂树稍上的娥眉月,依旧掀不起心扉的一角。因为,她的心灵,早已死去。
“你身体原就不好,又染上了这般心病,可怎么办呢?”旁人加以她怜悯的眼光,但这只是一些。许多人对她敬而远之。在他们眼中,她是异类,是不被认同者,他们无法理解她的思维,亦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她对于他们只是一串冰冷的标签——先天性心脏病、白化病、抑郁症——仅此而已。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方、长于何方,过往是无用的一缕青烟,或许她早已在契约中将它们卖给了巫女。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亦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关于过往,她肩后那道长长的疤痕也许知道什么,至于未来,那就更虚无缥缈了。她静默着、挣扎着,妄图以一己之力与世界作抗争,妄图将自己从命运的轨道上挪开。既然别的人都和她不一样,那么她就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
她知道的还多一点的,就是每天都会有人将她的世界撕开一个角而走进来——这个人是固定的,当然不排除千人一面的可能性——会往她床头吊着的容器里加些什么,这个容器的末端接续着一根长长的塑胶管,塑胶管的另一端是一根针,已扎在她左手背上不知多少年月,恍惚间她都把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了。此人最初也不与她交谈,但渐渐熟悉了后便不那么隔阂了。她心底一直叫她——夜莺女士。
“不如……看点书吧?”夜莺女士这样跟她说。于是她开始翻阅一些书籍——夜莺女士带给她的。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我能养盆花吗?”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主动交谈。
于是,白玫瑰出现在了她的世界中。
她向夜莺女士请教了一大堆东西。她每天关照着白玫瑰,小心翼翼地控制浇水的量,以至于夜莺女士都已经习惯了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又要问花长得怎么样了?依我来看,他是一定活得好好的。”她每天都给白玫瑰朗诵诗文,因为她相信白玫瑰有着这方面的精神需求——她固执地认为她所喜爱的诗文,她的花也会喜欢。
她日夜盼望他开花。
就像孩子们盼望自己的青春无悔。
“你什么时候才会绽放呢?”她一直疑问着,但她从未开口。每当这时,白玫瑰总会轻柔的晃动两下,似乎是在回应她。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三)
生命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
花已经绽放,可盼望花开的人却再也看不见。
少年倦怏怏地躺在病床上,白衣之下肤白如雪。“夜莺女士,给我讲讲这里从前发生的事吧。”于是看护人员笑了笑,和他说些闲话扯开去。
“我想养花。”
“养朵白玫瑰吧。”
……
她那静默的呼唤,我几时不曾听见。我日日夜夜的呼唤她,可惜她听不见。花一旦入世为人,就再也听不见花的语言。而她,也不过是跪伏在神脚边的一朵优昙花。她没有过往,她的过往太长了,人的意志无法承载。所以神设下一场棋局,让她忘却一切。可在旁人看来,她的苦难只是一串标签而已。她日日夜夜向世人呼喊着:“我与你们一样,只是……”
只是谁能听见呢?
到头来,我都没有向她说出我那静默的呼唤——我,深爱着你。
我还能见到她吗?
……
少年合起双手,吟诵起古老的诗篇:
柔洁的飞雪飘洒洗涤着盛世
流年的蓦然回首万家起灯火
光年外旅人叩响命运的门扉
我静默守候直到黎明的尽头
院方的日志中,一位少年在这间病房沉沉睡去,再也没有苏醒,在他离开之前,手中静静地怀抱着一套诗集。在诗集的扉页,留下一行秀气的字——倘若还能遇见,我不会再静默。

(四)
白玫瑰在风中摇晃着,每一刻都是那么俏丽迷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肤白如血,唇红若血。
他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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