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想起那段冰冷的时光，周远总会出神望着天花的白色，事情想的多了，就会不禁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到底是回忆还是幻想呢？

他那时住在一个郊外的小木屋，要说这木屋外面，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片荒原。空荡荡的土地连接着灰色的天空，那些天际的小树就好像将天与地潦草缝合在一起的黑色针脚。绵延的土地上面附着着枯萎的荞麦，像是好好的天气一下来了霜冻，都给冻蔫儿了。之后也没人来收拾或者继续耕种，人也一下都走光了。

谁说过有个什么来自极寒之地的雪怪，突然出现在田野中造成了现在这幅衰败的景象。周远也觉得这事儿骇人听闻，但目前这一切也总该有个成因吧。

有一天，周远透过窗户发现走过来一个女孩，咕咕哝哝的跟他说了很多听不太懂的话，然后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女孩又走过来，跟他说她叫李念。周远忽然觉得能听懂她的话了，于是就开始跟李念聊天。

他们从正午一直聊到夜里。夜里又黑又冷，周远就说你进来吧，晚上就住在我的小木屋里。

“你的小木屋？你的小木屋这么小，小到只能装下你自己，我可钻不进去！”

李念说完转身就走了。

周远看着自己的小木屋，果然太小了。小的就像是穿在身上的一件没有袖子的厚衣服，连胳膊也伸不开。他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这是笼子还是屋子了，只是静静地对着窗户外面的黑，一夜没睡。

第三天，荒原下起了大雪。

第四天，李念来了，手里拿着一支鞭子。鞭子抽打在周远身上，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踩裂了湖面的冰。

周远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小木屋真的太小了，没有什么角落可以藏呢。周远几次回头看看，想看看李念的脸，但雪下的越来越密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许，是没有表情吧。

第五天，雪停了，骤然出了太阳。

周远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明亮的光线之后，看见李念从一片白色中走过来。

“走吧，我带你回北界。”

听李念说完这句话，周远看着她拿出一个镶着铆钉的皮项圈。铆钉映着阳光反射着银白色的雪地，雪地上站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周远凑上去望着影子里两只冰蓝色的眼睛，扭曲的图像告诉他，那是他自己。

2

李念牵着小远走出了木屋，一直向北方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觉雪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冷。

周远低头跟着这个纤瘦的影子走在后面，不再考虑自己走向什么方向，只顾跟着往前走。

李念抬着头走在前面，任凭雪花在身上堆积，风雪越来越大，李念身上的雪越积越多。当那阵又冷又烈的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李念已经变成一个体态跟周远一般大的雪人了。

李念回过头，用蓝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周远，没有期待任何回应，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然后两人又只是凭着直觉兀自向前走。

世界好静，周围好冷。

从外而内冷到一定程度就会忘记一切，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忘记了温暖与寒冷的分别，只顾低头在这片冰冷空旷的白色中走着。

这就是北界，一个没有记忆的虚空之地。

就这样，两个人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几生几世，也可能是弯腰系鞋带的一会儿功夫，两个人走丢了。也不知道是自己走丢了还是把对方丢了，总之是丢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两只雪怪相遇了。

他们虽然彼此不认识，但是又感觉好熟悉。于是他们手拉着手在雪地里走，走着走着心里有了暖意，所以忽然感觉好冷，直到他们发现了雪地里的温泉。

传说在北界，雪怪要幻化成人，需要找到一个结伴的同类，一同跳进温泉。但谁也不知道这温泉在哪里，但凭放眼看去，一切都是白的，没有距离和空间，没有天与地的分别。

望着升腾着热气的汩汩泉水，两个雪人突然升腾起对温热的向往。

他们抱在一起跳进了温泉，身上厚厚的雪融化了，脑仁和心脏也渐渐苏醒，记忆和情感又涌上来，他们认清了彼此。他们在温泉里面对面看着，李念看着周远，周远看着李念。

3

肢体被融化的过程是痛苦的。可能被火烧伤的感觉差不多吧，疼痛遍布全身，时间久了还可以闻见自己皮肉的味道。

周远抱着李念跳进温泉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心中按耐不住，觉得太想这么做了。

“抱着我，让我跟你化在一起。”

周远听到李念这样轻轻的说，这句话听起来过于露骨，于是转过头来望着她，但是又发现李念表情平静，好像刚才并没有说什么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念说了一声“嗯”。

刚才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周远也分辨不清，他也无暇去纠结这样的事情。温泉的热气已经让他觉得肢体在不可逆转的软化坍塌，照理说他应该感到恐惧，但此刻却觉得这是最合适不过的归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化在这里，跟她一起。

随着热气升腾，泉水涌动，将他俩没过去。周远闭上眼睛，只是感觉身体在下沉、下沉。

忽然好像触到什么东西似的一顿，开始听到“嘭——嘭——”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真切，像是自己的命。周远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此刻正与李念身处温热的红色子宫。

周远总是会不小心将自己的脐带跟李念的脐带缠绕在一起，为此，李念有点生气。她觉得周远还没有掌握在子宫内转动身体的方法，总是毛手毛脚的挤着她不太舒服。但是大部分时候，李念和周远都很喜欢这种两个人挤在一起蜷缩着身体被包裹的感觉，不分你我的皮肤接触的感觉，还有胎盘中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能量和砰砰砰的心跳声。

4

午后被太阳晒过的海水，带着高浓度的盐分，似乎集合了世上所有伤心人的热泪。

透明的白色水母鼓动着柔软的伞，一只挨着一只环绕在他身边。李念本能的扭动身体，缠绕着旁边的周远。

两条蛇在水中缠绕蜿蜒，鳞片和皮肤随着肌肉扭动摩挲，两人享受着这种纠缠在一起的接触，随后又进入一种不能自拔的痛苦。李念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疼痛瞬间传遍全身。这种疼痛让她用尽全部力气捆住受惊的周远，并本能的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嘴边的尾巴。

疼的要命。

鲜血和呜咽弥漫着。

周远用尖尖的牙回应着李念的撕咬。他们贪婪而又痛苦的互相吞噬，同时也吞噬着自己。

长长的巨蛇吞噬着自己，越来越短。海面的光亮也消失不见，渐渐只剩下四只眼睛，盯着被雨点和冰雹穿透的水面。

5

空无一人的泳池。

两个脑袋突然从平静的水面窜出来，大喘着气，不知道在水底憋了多久。

等周远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念已经游到池边扒着扶梯准备起身，谁料身体瘫软无力，竟摔了一下。

周远只是出神的看着，来不及慌张，看着水面映着的穿着红色泳衣的白皙身体慢慢消失不见。

李念走了，头也没回。

她来的时候带足了世间所有的恩惠，似乎一瞬间唤醒了所有冬眠的动物，连植物的毛细复杂的根须也随着在湿润的土壤中扭动。

她走的时候又是如此悄无声息，听起来像蜻蜓轻点水面产卵，像残花毫无知觉的飘落，仿佛俯身捡一根筷子的时间她就会从对座消失。

2016.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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