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记得那个下午。

圣艾尔摩教堂的彩绘玻璃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红的、蓝的、金的，纷纷扬扬落在石板地上，像是神遗落人间的眼泪。五岁的莱昂·德·蒙特福特就坐在第一排长椅的边缘，小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

他的头发是那种深棕色，阳光照上去会泛出一点暗红，像被火烧过的土地。那双眼睛正盯着祭坛上方的巨幅壁画——神将人类逐出伊甸园的那一幕。神的长子与长女的背影小得像蝼蚁，而云端之上，神的姿态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审判，只是……疲惫。

“修女，”男孩开口，声音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软糯，却已经有了一种奇怪的平稳，“为什么神要把他们赶出去？”

塞莉丝汀在他身边坐下。她是这所教堂里最老的修女，她的袍子是深灰色的，浆洗得发白，袖口有细密的补丁。这是圣光教廷最底层的苦修修女才穿的式样，但整个蒙特福特领都知道，公爵大人之所以把独子送到这个偏僻的边境教堂来接受启蒙教育，正是因为塞莉丝汀修女有一项特殊的本事——她见多识广，仿佛能回答所有问题。
“你觉得是因为愤怒吗？”她反问。

莱昂想了想，摇头：“我父亲发怒的时候，会把剑砍在桌子上。可画里的神没有剑。”

“那你觉得是什么？”

男孩盯着壁画看了很久。阳光移动了一点，神的轮廓暗了下去。

“他好像……很难过。”

塞莉丝汀的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不是那种标准的、仪式性的动作，而是更轻、更慢，像是某种习惯。

“是的，”她说，“他很难过。”

“为什么？”莱昂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令她熟悉的东西——蒙特福特家族的人都是这样，提问的时候像是在瞄准，“他们是坏人，所以才被赶出去的，对吗？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塞莉丝汀沉默了一会儿。

教堂深处传来管风琴的低鸣，有人在做晚祷前的试音，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从穹顶落下来，像是迷路的鸟。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一个真正的故事。”

莱昂立刻坐直了。他喜欢听故事，这一点和所有五岁的孩子一样。

“很久以前，”塞莉丝汀的声音低缓下来，像是推开了某一扇沉重的门，“神创造了人类。不是像现在这样，男人和女人，会老、会死、会痛苦。他创造的人类，是永恒的。”

“永恒？”

“不会生病，不会死去，不会孤独。他们住在神亲手建造的花园里，那里没有冬天，没有黑夜，每一朵花永远盛开着。他们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睡觉，只需要——”

“那多无聊啊。”莱昂皱着眉头打断。

塞莉丝汀没有责怪他的无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的，”她说，“后来，神的长子也这么想。”

莱昂眨了眨眼睛。

“神的长子不是人类，他是神最亲近的造物，比天使还要高。他每天看着人类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永远笑着，永远满足，永远不提问。他想知道，如果他们走出花园，会是什么样子。”

“他出去过吗？”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条蛇。”

莱昂的眼睛睁大了。他知道这个故事——母亲给他讲过，说蛇是魔鬼，引诱长女吃了禁果，所以人类才有原罪。但修女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让他没有把母亲的话说出来。

“那条蛇不是魔鬼，”塞莉丝汀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它只是……这个世界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它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但它会活着，会死去，会流血，会疼痛。神的长子看着它，忽然想知道，如果一个人也能这样活着——真的活着，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做了什么？”

“他走出了花园。和那条蛇在一起。”

莱昂愣住了。

“那条蛇？”

“那条蛇。”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和母亲讲的故事不一样，和教堂里所有的壁画都不一样。

“后来呢？”

塞莉丝汀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壁画上，落在那个疲惫的神身上。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教堂里安静了。

管风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莱昂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困惑，震惊，还有某种隐隐约约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兴奋。

“人和蛇？”他问。

“人和蛇。”

“那生出来的是什么？”

“不是人，也不是蛇。”塞莉丝汀说，“是第一个——后来的世界会叫她‘魔族’。”

莱昂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手攥着长椅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神一定很生气。”他说。

“是的，”塞莉丝汀说，“他很生气。但不是因为不听话，也不是因为那孩子是怪物。”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当他把所有人都赶出花园之后，他才发现——”她的声音顿了顿，“花园外面，有比那更残酷的东西。”

莱昂抬起头。

塞莉丝汀看着他的眼睛。

“人类被驱逐之后，很快就被其他种族袭击了。他们不会战斗，不会躲藏，不会在黑暗中生活。女人被掳走，男人被杀死，还有一些——”

她没有说完。

但莱昂好像听懂了。他见过母马和驴子生下的骡子，见过农庄里的混种羊。他的小脸绷紧了。

“所以那些……混血的孩子，”他艰难地说出这个词，“神就惩罚了他们？”

“神惩罚的是所有‘不洁的媾和’。”塞莉丝汀说，“任何一个人类，如果和其他种族结合，就会被神彻底抛弃。无法听到他的声音，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而且——”

“而且什么？”

“无法生下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活不长。”

莱昂皱起眉头。

“可是你刚才说，神的长子和那条蛇生了一个女儿。”

“是的。”

“那那个女儿呢？她也活不长吗？”

塞莉丝汀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活下来了，”她说，“因为她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和她的父亲，一起回到了神面前。”

莱昂屏住呼吸。

“神的长子跪下来，说：‘我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我的女儿活下去。也换所有因为不幸而诞生的混血孩子活下去。’”

“神答应了吗？”

“神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可以。但你女儿的惩罚，不能免除。’”

“什么惩罚？”

塞莉丝汀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永生。还有——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

莱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杀了他？”

“她必须杀了他。那是交换。”

“那她……”

“她背负着弑父的罪孽活着。”塞莉丝汀说，“她是第一个魔族，也是所有魔族的王。”

教堂里安静得像坟墓。

莱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只有五岁，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蒙特福特家族的人骨子里流着军人的血，他们从小就学会在震惊中保持镇定。

“她叫什么？”他问。

塞莉丝汀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语言里，没有一个词能准确翻译她的名字。”她说，“但如果一定要说，大概的意思是——‘弑父者’。”

莱昂低下头，又看自己的手。

“她很痛苦吗？”

“永生的人，”塞莉丝汀说，“没有一个不痛苦。”

晚祷的钟声响起来了。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重而悠长。阳光已经转到了另一扇窗户上，祭坛前的彩色光斑变成了紫色和深蓝色。

莱昂从长椅上跳下来。

“修女，”他说，“后来呢？”

“后来？”

“后来人类和魔族怎么样了？他们打仗了吗？”

塞莉丝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浆洗得发白的袖口。

“今天的故事讲得太长了，”她说，“你母亲会担心的。”

“可是——”

“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他，“我们接着讲。”

莱昂站在那里，仰着脸看她。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修女，”他说，“你刚才说，这是真正的故事。”

“是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塞莉丝汀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那只手凉凉的，像教堂里的石像，但又带着某种温度。

“因为我活得够久。”她说。

莱昂愣住了。

她转身走向祭坛侧面的小门，灰色的袍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蒙特福特领的边境教堂里，没有人知道塞莉丝汀修女是从哪里来的。

她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比他父亲的年纪还要久。

比他祖父的年纪还要久。

“修女！”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魔王——她还在吗？”

暮色中，那个灰色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据说，”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场大战之后，她就失踪了。”

“失踪了？”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也有人说——”

她转过身。

隔着半个教堂的距离，莱昂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回归了神的怀抱。”

小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钟声还在响。

莱昂·德·蒙特福特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那感觉就像——

有一个故事，比他想象的更大。

而他，已经被写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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