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魔女——艾玛·米尔斯汀

导力通讯器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发出微弱的蓝光。

艾玛从浅眠中惊醒。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上的来信提示正在闪烁，发信人的ID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托娃·赫歇尔。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发来的消息，不可能是日常的工作联络。艾玛的心脏毫无来由地紧缩了一下。她坐起身，解开屏幕锁，点开那条只有短短一行字的讯息。

“没戏了，杀了他。”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但艾玛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认得托娃的用词习惯。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小心翼翼地处理所有人际关系的学姐，是那种会在每条消息末尾加上波浪号和表情符号的人。能用如此简洁、如此绝望的语气说出“没戏了”三个字，说明她当时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修饰语言。也就是说，她已经见到了黎恩的那一面吗？

艾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把通讯器放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下头，闭上眼。

她不该感到意外。从菲和劳拉失联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在慢慢逼近了。托娃是第三个——在黎恩的名单上，她会是第四个吗？还是她已经被排在了更后面？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起身更衣，穿上那身魔女服，将长发扎成麻花辫，然后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个被黑布包裹的长条形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造型古朴的手杖。杖身是深褐色的木质，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翠绿色宝石——那是魔女一族世代相传的魔杖，名为“翠焰之髓”。她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它，不是因为它太强了，而是一次使用就必然抽干全部魔力的代价，让这把武器只能睡在魔女库存的最深处。
现在，她必须用它。

次日清晨。分校以西的一处废弃观测站。
艾玛站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图上标注着三条红线：一条是通往山区冥想点的路径，另外两条是两侧的制高点。她用红笔在其中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
“黎恩每晚都会去这个山坡冥想。时间大约是日落之后一小时，雷打不动。他会在那里待大约四十分钟——足够我完成蓄力。”
站在她对面的两个人沉默地听完了她的话。
莎拉·瓦蕾丝坦。盖乌斯·沃泽尔。
这已经是他们剩下能用的所有战力了。
莎拉靠在窗边，双臂抱胸，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在晨光中泛着旧皮革的光泽。她昨晚又是一夜没睡——眼角有淡淡的血丝，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她听完艾玛的说明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上去拖住他，你在远处一炮把他轰成渣？”
“是。”
“你能保证命中吗？”
“不能。”艾玛的回答很诚实，“但如果我能完成蓄力，命中率在八成以上。那是魔女一族的歼灭术式‘破魔之矢’——发射后会形成直径超过半米的光柱，只要他在瞄准范围内，就算他反应过来也很难完全避开。”
“那如果没打中呢？”莎拉追问。
艾玛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我们就都没有然后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盖乌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沉厚：“我会拖住他。”
他放下交叉的双臂，那根巨大的十字长枪靠在墙边，枪尖上被一层旧布包裹着，但布面上仍然透出隐约的血迹——那是昨晚训练时留下的。“在北方的冻原上，我面对过比人类更凶残的猎物。它们不会因为疲倦而停下。黎恩也是一样。”
莎拉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们俩都这么想干，那我也没理由跑路。”她伸手摸了摸腰间枪套里的导力枪，“不过我先说好，如果你们谁死了，别指望我给你们收尸。”
没有人笑。
但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笑。这个笑话太冷了，冷到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像悼词。
艾玛把地形图折好，放进口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今晚。日落之后。”她顿了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月出。风从山谷中吹过，带着夏天草木的气息。
黎恩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战斗服，沿着山路缓步走上山坡。他的太刀挂在腰间，步伐不紧不慢，呼吸均匀而平静。这些天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在日落后找一个远离校舍的开阔地，独自完成冥想的仪式。不是为了变强，只是为了让体内的那股力量安静下来。
他并不知道，此刻有两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
莎拉藏身在坡道左侧一块巨石后，她的呼吸压到最低，手指虚搭在枪套搭扣上。她在心里数着距离：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就在黎恩踏入预定位置的那一瞬间——
她从阴影中弹出。
紫电的称号不是白来的。她的第一枪几乎是在身体露出的同时就已经击发——一颗涂了麻痹毒素的导力弹画出淡蓝色的轨迹，直取黎恩的后颈。这一枪的速度和时机都无可挑剔，即使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战士也很难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做出反应。
但黎恩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在枪响的瞬间偏了一下头，让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然后他向左横跨一步，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刀光一闪。莎拉被迫后撤——那一刀斩断了她胸前的空气，只差半寸就能划开她的皮夹克。她在后退的同时甩出左手里的战术匕首，但黎恩以一个几乎是舞蹈般的转身避开了飞刀。
“莎拉教官。”他认出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表情真诚得令人害怕。
“等你啊。”莎拉没有废话，双枪齐出。两发子弹一左一右封锁他的闪避空间，同时她的身体压低，以一个低姿滑铲切入他的近身范围——靴尖直踹他的膝盖侧面。这招她用过不下百次，简单、实用、难以防御。
黎恩却像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样，右脚后撤半步避开膝盖冲击，同时刀鞘横扫，直击她的头部。莎拉被迫放弃进攻，翻身滚离攻击范围。
她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肩上的泥土，啧了一声：“反应变快了不少嘛。”
黎恩没有回答。他褪去刀鞘，露出泛着寒光的刃面：“莎拉教官不是我的对手。请回吧。”
“哦？”莎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可不一定——”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风压从黎恩的右侧袭来。
盖乌斯的长枪在月色中划出一条银白色的弧线，带着足以洞穿岩石的力道横扫而至。这一击的时机选择得极为刁钻——恰好卡在黎恩与莎拉对话结束、注意力分散的那个瞬间。枪尖撕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黎恩低头，躲过枪尖的横扫，随即向前跨出一步，太刀由下至上挑向盖乌斯的握枪手。盖乌斯收枪转腕，用枪杆挡住刀锋——金铁交鸣声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四溅。
两人在不到两步的距离内交手了三次。盖乌斯的枪势沉稳而重厚，每一击都带着北方荒原上磨砺出的、与野兽搏杀的凶狠；黎恩的刀法则更加灵动多变，在防守中偶尔渗出一丝诡异的、近乎疯狂的狠厉——那是鬼之力的气息。盖乌斯在第三次碰撞后虎口一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缝间渗出血迹。
“你们两人联手，还真是给我面子。”黎恩的呼吸依然平稳。但是步伐又快了几分，几道剑气随手便被划出，还跟了两三个简易魔法。
莎拉没有回答。她趁着他说话的间隙，再次突进。
这一次，她放弃了远距射击，而是以匕首和手枪混合作战。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快速的残影，刀刃划向他的喉咙，同时枪口从低角度射出第二发子弹。双线攻击——在同门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超过三个。
黎恩的应对令人瞠目结舌。
他没有后退。他向前迎上了她的攻击——在匕首即将触及喉结的前半秒，他侧身让过刀锋，同时用左手直接抓住了她握枪的手腕，好像两人的时间并不同步似的，莎拉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箍住了一样，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教官。你的速度变慢了。”
黎恩的声音平静地传入她耳中，让她确认了时间没有问题。然后他猛地一甩手。
莎拉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她在空中调整姿态试图落地，但冲击力太大，她的双脚落地后仍然踉跄了几步，背部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后背扩散开来。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盖乌斯趁此机会发动了第二轮猛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圣痕的力量在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近乎白色的光晕。他的速度和力道同时提升了一个等级——枪尖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啸音，每一次突刺都比上一次更快、更重。他攻击的不是黎恩的致命部位，而是他的关节、他的平衡点、他脚下站稳的地面——试图用蛮力打乱他的重心，让他无法保持那种从容的节奏。
黎恩的应对方式改变了。
他不再后退。他的刀刃上浮现出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雾气——那是鬼之力在实战中第一次被主动调用。他的刀势变得沉重无比，每一次与枪杆相交都会让盖乌斯的虎口裂得更深一些。鲜血沿着枪杆流到他手上，再滴落在地面的尘土里。
“——你还能撑多久？”
黎恩的问话不带任何嘲讽，像是一个医生在问病人“还疼吗”。在杀了三个人之后他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恐怕只有那位人类巅峰的分校长才能有一战之力了。
盖乌斯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咬碎了舌尖的肉，用血腥味和疼痛来驱散逐渐逼近的疲劳感。他不能退。他身后那个人还没有准备好。
但差距终究是无法弥补的。
黎恩在一次格挡后突然变招——他没有继续封挡长枪的攻击方向，而是以身体硬吃了盖乌斯一记横挥。枪杆重重打在他的左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但他同时利用这一瞬间的重叠距离，右手反握太刀，刀尖朝下，猛地刺入盖乌斯握枪的手背。
刀刃穿透手掌。
盖乌斯的喉间爆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长枪脱手，整个人向后倾倒。黎恩紧接着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盖乌斯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坠落在山坡的棱线边缘。他的手指在泥土中抓了两下，没能抓住任何东西——然后他的身体消失在了山坡的另一侧。
一声沉闷的坠落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盖乌斯！！”莎拉大喊着从树下冲出。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黎恩已经迫近到她面前。
他的速度太快了。刚才还在十几步之外——下一个瞬间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半米之内。他在她举起双枪之前用刀背敲在她的右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在夜空中响起。莎拉的右手枪脱手。她咬紧牙关，左手拔出备用手枪对准他的胸口连开三枪——但黎恩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依然避开了两发，第三发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代价是：他的刀鞘已经砸在她的左侧太阳穴上。
莎拉的视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听到了自己头骨发出的沉闷震响，然后感觉到身体在旋转，天空和地面在她眼中交替更换。最后她感觉到了背部撞击岩石的钝痛——她已经被打飞到了山坡边缘，半个身体悬空在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在石缝间擦过，扣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
黎恩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月光之下，他的侧脸有一半被阴影覆盖。他的红瞳在那片阴影中像两颗暗红色的炭火，看不出任何情绪。
“——“莎拉教官。晚安。”
他没有用刀。
他伸出脚，踩在她扣住岩石的手指上，缓缓施加压力。
岩石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下碎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脱——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她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最后一根手指滑脱。
她的身体坠入山坡下方的黑暗中。坠落的声音被风声和夜虫的鸣叫吞没，很快就消失了。
黎恩收回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枪伤——已经止血了，鬼之力的自愈能力正在将那枚擦伤愈合。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迹，抬起头，看向山坡顶端的方向。
那个方向依然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山坡顶端，艾玛跪在法阵中央。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抖。淡蓝色的魔力光雾从她身下的阵眼升腾而起，在隐蔽魔法的掩护下，这道光黎恩几乎看不见。魔力在她周身盘旋、凝聚、压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上升——那是魔力被大量调动时产生的副作用，汗水沿着她的脊背滑落，在白色内衬的布料上留下痕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呼气都会在面前的白雾中留下一团云。
但她不能停。
山坡下方的战斗声音已经消失了。莎拉和盖乌斯的通讯频道没有任何动静。她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死了？是被打晕了？还是被俘虏了？她什么都不确定。她只知道，通讯频道里的寂静意味着一个事实：她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抬起布满汗水的脸，望向山坡的方向。月光下，一个身影站在山头，冷冷地看着山脚下两人跌落的地方。距离还远——超过两百米——但那个步态她太熟悉了。那一定是黎恩。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即使只能看到一个移动的剪影，她也能认出他的步伐、他的姿态、他走路时微微偏右的重心。
他活着。他赢了。莎拉和盖乌斯消失了。
现在只剩她了。
“——还没……”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魔力压入阵眼，“……还没完成——”
法阵的光芒猛地向上窜起。
成了。
在她脚下的地面上，那个用了两个多小时刻画而成的圆阵终于完成了最后的魔力循环。压缩到极致的力量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点——大小不过一枚硬币，但蕴含着足以削平半座山头的能量。她只需要一个指令，就能把它发射出去。
她抬起头，透过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那个正在接近的身影。
黎恩停下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那个距离上，他不可能看清山坡顶端的法阵细节——但他一定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异样的震动。那种魔力被压缩到极致时产生的、连空气都会颤栗的危险信号。
他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像是在辨别风声的方向。
是时候了。
不能再等。
艾玛闭上眼，将意识中所有的恐惧和犹豫斩断。她张开嘴，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吐出那个古老的音节：
“——破。”
光从法杖的尖端射出。
不是一道逐渐扩散的光束，而是一道纯粹的能量柱——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在离开发射点的刹那撕开空气，带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光柱所过之处，泥土被气化，石块被蒸发，连空气都因为瞬间的高温而发出尖锐的爆裂声。整座山坡被照亮得像白昼。那一瞬间的光芒强烈到艾玛自己也不得不闭上眼偏过头，用前臂挡住视线。
光柱穿越了黎恩所在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后延伸，击中了他身后的另一个小山包——山包的顶部在光柱触碰的瞬间就像积雪一样融化、蒸发、崩解，化作一团升腾的烟云和碎石。
冲击波在光柱消失后几秒才到达艾玛所在的位置。一阵滚烫的风掀起她的头发和衣摆。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体内的魔力已经被抽空，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被挤干了水分的海绵，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道光芒一起离开了。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
视野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
但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山坡上，光柱穿越的地方。
烟尘正在缓缓沉降。
她看到了。
月光重新照亮地面。
烟尘开始缓缓散去。爆炸中心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浅坑。坑壁的泥土被高温玻璃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绿色的质地。坑底堆积着碎石和灰烬。
坑底躺着一个人影。
黎恩。
他还活着。
他的大衣和制服的上半部分已经完全消失，露出遍布烧伤和撕裂伤的躯体。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弯曲——肘关节脱臼，前臂疑似骨折。右腿的大腿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正沿着小腿流下，在坑底积成一小滩温热的水洼。他的脸上有多处擦伤和烧伤，头发被烧焦了大半，露出了部分头皮。
但他还在呼吸。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撑起上半身，爬出弹坑，翻过坑沿，滚到一旁的地面上。他仰面躺在地上，胸膛起伏着，望着头顶那片被爆炸掀开云雾后露出的星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嘴角裂开，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渗出血珠。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好痛啊。”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像是在评价一道好菜的平静，又带着点淡漠。
他喘息了片刻，然后用那只完好的手，从腰间摸出arcus，按下通讯按钮。
“——亚尔提娜。我在西面第三山头顶端。带上急救箱。快。”
通讯器的另一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年轻女声。
“——收到。”
黎恩切断了通讯，将arcus丢在身边的泥土里。他仰面躺着，望着星空，感觉着血液从自己体内流走、带走体温的感觉。
体内的那股力量——鬼之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它帮他在魔炮正面击中的那零点几秒内将身体的防御力提升到了极限，否则他早就被气化了。但现在那股力量已经彻底干涸，像是被烧尽的燃料，只剩下灰烬。
他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只是一个普通的、身受重伤的剑士。
但他还活着。
而那个发射魔法的人呢？他不知道， 但是必须消灭。而且他也大概知道是谁了。

亚尔提娜赶到时，看到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黎恩躺在一片焦黑的地面上，周围的泥土被爆炸掀起又落回，形成一圈放射状的溅射痕。他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半件残破大衣——大概是他从坑边捡来的——勉强遮住了下半身的要害。他浑身是血，烧伤和撕裂伤遍布全身，左臂的扭曲程度堪称触目惊心。他看到她来了，抬了抬下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黎恩……教官？不管了……止血……先止血。”
亚尔提娜没有浪费时间。她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她的动作很迅速，也很专业——先撕开他残破的衣襟暴露出烧伤区域，用消毒喷雾覆盖伤口表面，然后用无菌纱布覆盖烧伤处最严重的几处。然后是那条断掉的左臂——她用小夹板固定住骨折位置，再用绷带缠绕固定。
黎恩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声音，但他的呼吸在她包扎到烧伤处时变得急促了一些。他靠着岩壁，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夜空，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还在上面。”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山坡顶。魔法是从那边轰过来的。”
亚尔提娜的手停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她继续包扎的动作。“需要我处理掉她吗？”
“不用。”黎恩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右臂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他的左腿落地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站直了身体，“我还活着，但他一定魔力耗光了，我自己去。”
亚尔提娜抬眼看他。他的脸色很差——苍白的底色上覆盖着烧伤的血痂，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依然亮得平静。是非杀不可的那种平静。
她没有劝。
她退开一步，“伤口已经紧急处理了，但回校后需要重新清创消毒，否则会感染发热。”
“知道了。”
他转过身，用那把只剩半截的断刀充当拐杖，一步一步地，向着山坡顶端走去。在他身后，地面上留下一串混杂着泥和血的足迹。
亚尔提娜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握紧了急救包的提手。

艾玛听到了脚步声，一瘸一拐的，是受伤的人的脚步。
她靠在坡顶的树干上，头垂着，双手瘫软地搭在膝盖两侧。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魔力枯竭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更加彻底——不仅是使不出魔法，连维持正常身体活动都变得困难。她的视野一直发黑，呼吸又浅又急，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没有逃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一双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尖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边缘。她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不是她的，是对方的。他也很累了。她想到。
她慢慢地、费力地抬起头。
月光下，黎恩站在她面前，浑身是伤，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右腿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烧伤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但那双红瞳依然是清醒的、冰冷的。
“艾玛。”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嘶哑，像是从破损的声带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与她平视。那把只剩半截的断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渍。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开口：“为什么。”
那一瞬间，艾玛几乎想笑。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吗？
但她已经没有笑的力气了。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几近无声的气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黎恩没有听清。
他又靠近了一些，将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因为你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黎恩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缝隙里挤出来的气泡，带着血腥味和疲惫。
黎恩没有立刻回应。他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他说。
这是最后的对话。

黎恩站起身，绕到她的背后。他的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他抽出腰间的战术小刀——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备用武器，刀刃不过巴掌长，但极其锋利。他走到她身后，膝盖压在她腰椎上，把她低垂的头压得更低了一点，露出了后颈到下颌之间那片柔嫩的皮肤。月光下能看清颈侧青色的血管纹路，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搏动着。
他没有犹豫。
小刀从侧面切入——从颈动脉的位置切入，向外侧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刀锋入体时手感清晰：先是一层薄薄的皮肤的阻力，然后是皮下脂肪层几近无阻的顺滑感，最后是动脉壁被割断时那一下轻微的“嗤”的破裂声。
血没有立刻喷涌，而是先涌出了第一波——暗红色的血液缓慢地溢出切口，然后随着心跳的节律，猛地喷出第二波，温热的液体喷在他的手指和手腕上。紧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就像一眼被掘开的泉，源源不断。
艾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不是挣扎，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颈部大动脉被切断后，身体会在几秒钟内因为失压而产生剧烈的痉挛。她的背部向后弓起，脊椎顶在他的膝盖上，像是想要把自己从刀刃下抽出来。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固定住了她。
她能感觉到血在流走。那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她的体内流出，沿着颈侧淌到锁骨上，再沿着胸前的弧度向下流，把制服的衣领染成深红色。
她想要说话，但气管已经被流进去的血液堵住了，只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像是被水呛到，又像是叹息。她的手指在满是泥土和碎石的地面上抓了几下，指甲刮过岩石，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然后抓握的动作变成了痉挛：手指不规律地收拢又张开，像是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她的一只长靴的后跟在地面上轻叩了几下——不是挣扎，是神经信号在四肢末端的无序释放。她的身体在失血的冷却中开始发抖，像是寒冷，又像是恐惧。她的双目渐渐没有了光彩，那层绿宝石般的光泽蒙上了一层雾，变成浑浊的灰绿色，像是没人在意的石头。
他用膝盖感受着她逐渐变软的脊背。大约过了十五秒，她的脊椎完全失去了力量，整个人软了下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膝盖上。
他松开了手。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侧着身子摔在地上。脖子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没有压力了——心跳正在变慢。她能做的只有发出细小的抽气声，一下，两下。然后那团模糊的血沫冒出来，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一阵细小的水声从她身下传来，浅黄色液体从裙摆下洇开，渗透进泥土里。
她的最后一次呼吸，轻得像是叹息。
黎恩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具正在冷却的身体。他把小刀上残留的血迹在她的衣摆上擦干净，收回鞘中。
“魔女的身体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把带血的断刀插在地上作为支撑，转身，任由那具正在冷却的身体静静地摊在月光下的山坡上，像一袋被随手丢弃的重物。夜风吹过，带着血和泥土的气味。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拉起来，扛在肩上。她比他记忆中的轻。血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流。紫色的麻花辫也在半空中随着黎恩的脚步来回晃动着，随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月偏西。宿舍的窗户拉上了窗帘，室内只有一盏床头灯的昏黄光线。
黎恩把艾玛的尸体平放在床上。
她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红黑色洇成一片，被染红的白色衬衫勾勒出锁骨的轮廓、胸部的弧度、腰线收窄的曲线。她的头偏向一侧，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由于失血而显得愈发苍白。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血凝块堵住了大半，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露出下方深色的组织。她的眼睛半睁着，虹膜是一种没有光泽的灰绿色，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后褪色的宝石。嘴唇微微张开，唇缝间残留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线。表情松弛，像是睡着了但眼睛没闭上似的。
她还没有完全僵硬。关节还保持着一定的柔软。那是最后一丝可供利用的温热。
他解开她那身染血的紫色连衣裙。
深红色在灯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浸透了棉质布料，有一股铁锈与盐分混合的气息。艾玛的身体被翻了过来，一颗一颗解开连衣裙背部那些染血的纽扣。顺着肩头的曲线褪下肩带、接着是白色的内衬，黏糊糊的血液几乎贴在了身体上，脱去的过程相当的凌乱，随着黎恩不耐烦的拖拽，艾玛的尸体也在床上晃来晃去。
灯光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瓷器的质地——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锁骨线条清晰，腹部平坦，腰线收窄的弧度柔和而纤长。胸部柔软，即使平躺着也保持着丰满的弧线，失去了生命却保留着形体的美。
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落在她锁骨的凹陷处，沿着胸骨的线条缓缓滑下。她的皮肤触感依然柔软——还有余温，但温度正在缓慢地流失。
他抓住她的脚踝，脱下那双白色的长靴——靴筒很高，包裹到小腿肚的位置，皮革内侧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韵。脱下长靴后，黑色的连裤袜包裹着双腿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脚尖处隐约能看到脚趾的形状。
他没有脱掉裤袜。他抚摸着她的脚掌，感受着脚弓的弧度，足跟光滑，脚趾依然是柔软的——还没有开始僵硬，带着点山间的清香，在黎恩的把玩下变化着形状。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的鬼之力在缓慢地涌动——不是战斗时那种暴烈的、充满攻击性的涌动，而是一种更缓慢的、类似于消化般的律动。它在尝试与这具身体残留的魔力共振、融合、吸收。他能感觉到她体内残存的魔力脉动——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控制，但仍然在她身体深处微弱地流淌着，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的最后一次跳动。
“——你也想活下去吧。”他轻声说。
她不会回答。这具身体从此只能乖乖地接受一切。
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覆上了她的身体。
肌肤相贴时，她身上最后的余温透过皮肤传到他的胸前。
他的动作很缓慢。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内侧滑过，连裤袜的质地细腻而冰凉的。他轻轻分开她的腿，俯在她身上。她的手臂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五指半蜷，他提起她的一条腿环过自己腰侧，她也没有反抗，半睁开的紫色美目只是直直的盯着天花板，那种完全失力的柔软、那种任人摆布的静谧，让他感觉很好。就像打碎了一件精美而毫无用处的东西，沉默地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碎片——只是比那温暖一些，沉重一些。
“嘶——”厚黑裤袜被撕开，露出了少女的内裤，白色的内裤已经被尿液浸湿，泛着淡淡的黄色，翻开这层最后的布料，少女的性器暴露在他的面前，两瓣小阴唇的中间带着点潮湿，似乎有一些粘腻的液体被挤了出来，在宿舍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光，似乎在等待他的临幸。
他进入了这具不再会反抗的身体。
她的内部还是温热的。那种热不是活人的体温，是残留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余热，腔内的爱液柔软而包容，像是某种无声的默许，这也是魔力被抽干后的副作用之一，只是魔女之间几乎很少提及。他的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她的身体轻轻晃动，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液的声音，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艘空船无意识地顺水漂浮，被涟漪推动着荡向另一侧。
她的头发随着动作散开，紫色的辫子摊在身边。她的脸侧向一边，那双半睁的灰绿色眼睛望向窗户的方向，瞳孔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那是她活着时魔力的颜色，现在还凝固在虹膜的边缘，像是一枚被遗忘的印记。她的嘴唇微张，下唇内侧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每一次挺入都让她的身体晃动，一手扶着她柔软的腰身，一手探到她下体与她结合处，指腹沾着正在溢出的体液，放在嘴边舔了舔。动作中，那些从她身下溢出的体液把床单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腰际借力，让进入的幅度更大一些，更深一些，直到她的身体完全接纳了他。他在伏在她身上时握住了她的腰侧——皮肤开始变凉了。从四肢末端开始，凉意正在向躯干推进。他握着她的小腿，感受着那层裤袜下开始僵硬的肌肉，无意识地收拢舒张，像是一种徒劳的挽留的姿势。他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在她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吻——凉的。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继续在她的体内进出。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纸：他想起在旧校舍的地下，她点起魔导灯照亮道路的背影。她总是走在队伍中间，不怎么说话，但那根法杖的光总是稳稳地照着前方的路。想起在列车上，她坐在对面座位上看书时翻页的动作。那时他们还是学生。还相信“努力就有回报”这句话。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身下这具安静的脸。
那双看向侧边的灰绿色眼眸蒙着一层薄翳——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角膜开始失去透明度——正直直看着斜前方的虚无。
他加快了动作。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身体被反复推挤，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轻轻弹起又落下。她的头发在枕上慢慢地散乱开，她修长的双腿随着动作晃动，赤着的足尖在空中微微摆荡，就像活人忍不住抬起的姿态，但终究只是一段空荡荡的弧线。他就着将她顶起的那个瞬间射了出来，一股暖流在她的体内深处扩散开来。
他在她体内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退出来，在她腿间留下一道缓慢流淌的乳白痕迹，沿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想合上她的眼睛，指腹划过她的眼皮，第一次没能让它完全闭上——他不得不又试了一次，才让那层薄薄的皮肤彻底降下来，遮住那对灰绿色瞳孔。
他翻身躺在她身侧，伸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凉了，但是仍然柔软地随着他的臂弯贴了上来。
他没有睡。
他只是躺着，感受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和她体内那团正在被他缓慢吸收的魔力残温。
“…从未有过的安静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个句号。
天快亮了。

亚尔提娜站在宿舍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她已经在外面站了整整两个半小时。隔着那扇紧闭的门，她没有听到任何对话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床垫弹簧被挤压又复原的细微响动，以及一些黏腻的水声。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板，数着地砖的缝隙，让自己的大脑保持空白。

门终于打开了。

黎恩站在门后。他已经换好了新的教官制服，头发还是湿的——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冲了一个澡。他的脸色很差，左臂用吊带挂在胸前，烧伤的边缘已经开始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没有波澜的平静。

“处理一下里面。”他说，“该扔的扔了，窗户开一会儿透气。”

“……是。”

她走进房间时，目光先落在窗户上——窗帘拉着，晨光从织物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床上的人侧躺着，背对着门。

艾玛的头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和肩膀上干净的皮肤曲线。她的姿态看起来几乎是安宁的——像是睡着了。如果不是那条从枕上延伸至肩胛骨之间的干涸血迹，如果不是那双半睁的、蒙着灰翳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内侧有一丝血迹。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瓷白般的质地，凉得没有任何暖意。

亚尔提娜在床边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俯下身，拉起床单的一角，盖住了那张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休息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看到那双眼睛。

她开始按流程处理现场：收起染血的衣物和床单，打开窗户通风，用湿布擦去床垫上的污渍。她的动作机械而高效，像过去的每一次善后一样。但在她把那团浸满血的床单塞进焚化炉的袋子时，她的手指在布料边缘停顿了片刻——那里有一小片没有被血浸透的白色布料，边缘绣着一小簇铃兰的花纹。那是女生制服内衣边缘常见的刺绣图案。她盯着那片铃兰看了两秒，然后把袋子封好，拎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锁上门，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天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拿出arcus，打开加密通讯频道。

通讯录列表很短——她能发送加密信息的人本来就很少。过去在情报局时期留下的旧渠道大多已经失效或不再安全。她一个一个地翻过去，最后停在了几个名字上：

克蕾雅·利维尔特——帝国军情报局准将，她在铁血之子时期的旧上司之一。这个人是否可信她不确定，但至少是当前唯一一个在体制内有足够权限、又可能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妙捷·伊格瑞——新VII班成员。学生。但她是目前留在分校内、与黎恩接触最频繁的人之一。如果黎恩的下一个目标是新VII班，她需要提前知道。
亚修·卡拜德——新VII班。不稳定因素，但正因如此，他可能是最早察觉到异常的人。
塔琪安娜·奥兹本——这名字她已经删掉了。不对。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住。

她想了想，把已输入好的草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更短的：

【紧急联络。黎恩教官出现异常行为。已有人员伤亡。我需要知道你们是否安全。看到请回复。——亚尔提娜】

发送对象的选择让她犹豫了很久。尤西斯·艾尔巴雷亚——她其实并没有他的直接联络方式。旧VII班中，她真正有私交的人很少。最终她选择了两个她能联系到、也知道如何找到的人：克蕾雅·利维尔特，以及新VII班的共用通讯终端——那个终端在每天晚间会有人查看。

她在发送对象栏里填入两个地址，然后在正文末尾又加了一行：

【不要回复这个频道。我会在两天内用旧方法联系你们。】

她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已发送”的提示，然后信号归零。

她把arcus放在枕头下面，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逐渐响起的早起学生的脚步声、洗漱的水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她应该去准备今天的课程了。她应该去医护室领取黎恩的消炎药了。她应该表现得和昨天、前天、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镜中的女孩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年轻、面无表情、干净利落。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光——不是希望，不是愤怒，只是一种已经做出了选择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她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的另一头，晨光正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向着那道光走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在她身后，焚化炉的方向升起一缕淡淡的白烟，融入清晨的天空中，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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